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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0/2014

在中國當代藝術看見傳統水墨美學 ——大都會美術館策展人何慕文談特展「水墨」

大都會美術館亞洲藝術部部長及策展人何慕文
紐約大都會美術館近日推出特展「水墨」,呈現這項古老的媒材及類別在當代藝術中的表現。精通中國古代藝術的亞洲藝術部部長及策展人何慕文(Maxwell K. Hearn) ,曾於台北故宮做過幾年研究,說著一口流利的中文。這次的「水墨」為當代藝術展,對他來說是一項新的嘗試及挑戰,卻也是「等不及要做」的展覽。在《藝術家》雜誌的專訪中,何慕文暢談對於本次特展的想法及期待。言談之間充滿了熱情,也提供了另一種觀看中國當代藝術的角度。

問:請談談策畫「水墨」的最初想法。

何慕文:數年前,我開始感覺到中國當代藝術之中,水墨這項類別在市場上並不突出。西方收藏家、甚至美術館可能了解政治波普,因為這類藝術在表現上非常西方。至於捲軸或掛畫等單純是水墨與紙的作品,則多多少少較難被理解。

雖然當時我認為美術館有收藏亞洲當代藝術的義務,但又覺得那是當代藝術部門的責任,而這樣的想法在這幾年間漸漸改變。我意識到,若沒有受過對於中國傳統藝術的訓練,就沒辦法察覺中國當代藝術隱含的細微意義或指涉。不了解中國傳統藝術的西方學者或評論家,時常在西方藝術中找尋對照,這沒有不對。然而,我希望這個展覽強調出這些當代作品是中國傳統藝術的自然延續。同時,我也希望吸引新的觀眾,讓他們知道當代藝術不只存在當代展廳。因此,本次展覽在亞洲展廳呈現,是我十分特意的決定。

2006年,我看到展望的不鏽鋼作品〈假山石〉,它簡直就是傳統文人畫中石頭的自然延續。我感到非常興奮,心想這件作品能夠帶來驚奇,或許會讓人們多看看傳統石頭,也或許多看看現代雕塑。當時收藏了這件作品,可謂本次展覽想法的開端。同年,我在藝術拍賣中看到邱世華的作品〈無題〉。這件作品乍看之下像是全白的畫布,仔細一看,淡淡的水墨就像濃霧瀰漫的地景,前方的河面反射著陽光,並有一排樹木。看著這件作品,我想到北宋畫家郭熙。我驚訝地想,這就是傳統的現代延續。於是,我開始看到愈來愈多連結,意識到傳統水墨、書法的精神一直傳承下來,也領悟到自己不能再忽略現當代藝術了。

問:這次的展出作品包含各類藝術媒材,請問「水墨」這項展覽名稱是如何決定的?

何慕文:最初,我選了「Ink Art」這項展名,因為我認為這個名詞代表了幾千年來整個文人畫及書法的傳統,也是我們的美術館處理的類別,我想這是個好記、響亮的展名。一直到很後來,我們決定要取個中文展名,於是我想到「水墨」。但是,「水墨畫」在中文裡面指向很特定的類別,例如張洹的作品雖然使用墨水,卻不能稱為「水墨畫」,所以當時遇到了這個問題。不過,我在作品的選擇範圍上也同時在擴大。許多作品雖未用到水墨,卻在構圖及概念上延續傳統的水墨畫,因此,展名「水墨」指的不只是媒材,也是整個概念的傳承。

問:可以多做解釋嗎?

何慕文:這個展覽分為四個子題——書寫的文字、新山水、抽象,以及筆墨之外。第一個部分展出了谷文達、徐冰、吳山專、王天德等等一群藝術家,他們在做的是什麼?他們將文字的語義功能和美學功能分開。或許因為簡體中文的使用,或許因為政治因素,使得文字的意義改變了。我意識到有些藝術家正在進行對於文字意義的反抗,他們或許不想創作任何表達符合或反對政黨傾向的藝術品,因此創作了無法閱讀的文字。你無法讀懂,所以你也無法查禁,這帶有強大的力量,也點出書寫文字的問題。

在「新山水」部分,楊泳梁的〈蜃市山水〉雖然是數位輸出作品,以都市攝影為素材,卻在構圖上緊緊仿效南宋趙黻的〈長江萬里圖〉。他重複使用相同的建築,就好像北宋范寬使用的皴法「雨點皴」,而他同時去掉所有的人物,讓畫面變得有點嚇人。這件作品讓我想到宋朝理想化的山水,真美,也把我對於山水畫的思考引向一個全新的方向——都市山水。都市山水就是現代山水。至於史國瑞的〈上海〉使用針孔攝影的方式,拍下上海的全景。有趣的是這裡一個人影也沒有,因為史國瑞讓底片曝光將近八小時,所以任何移動的人、車、船都消失了,幾乎成為一個超現實的地景。我初次看到這件作品就很喜歡,這是理想化的山水,右邊有高山,中間有河流流過。我又突然領悟到這是一件單色調作品,這是水墨畫嗎?這是另一種水墨畫。

另外,邢丹文的〈都市演繹〉是拍攝建築模型,最後,她把自己放入作品之中,成為其中僅有的真人。艾未未的攝影作品〈暫時的風景〉呈現了古老建築轉變成現代建築的地景,同樣不見人影。中國到處都是人,人一直都是地景的一部分。但這些作品呈現無人的狀態,我認為這非常重要。而邱黯雄的幾件錄像作品中,有直接引用中國山水畫的畫面,所以他參照傳統繪畫的意圖非常明顯,即使他的實際媒材不是紙墨。我再度在其中看到宋元山水畫,也不斷地發現,當代藝術仍含有某種程度的水墨。

接下來是「抽象」。從中國傳統繪畫來看,到了元朝趙孟頫、李衎之時,繪畫不只是呈現外在世界,而是反映畫家的心態,這種自我表達是一種抽象。我也看到許多使用書法技法創作抽象作品的藝術家。我在一場拍賣看到王冬齡的作品, 當時我並不知道這位藝術家 ,但覺得這真是很美的構圖。西方觀者可能會聯想到 法蘭茲.克蘭(Franz Kline)或羅柏.馬特韋爾(Robert Motherwell),但與他們不同的,是王冬齡是了解書法的人。一位美國藝術家布萊斯.馬頓(Brice Marden)受到中文國字影響很大,他在以色塊創作一段時間後,想以線條創作不帶意義的圖象。對他來說,中國書法提供了解答。他可以創作像書法一樣的線條塗鴉,看起來像文字,卻不是文字。這些都是以書法技法創作抽象繪畫,但是西方藝術家無法做出跟中國藝術家一樣的創作,因為他們沒有受過傳統書法的訓練。所以,或許有人認為王冬齡受到克蘭的影響,其實不見得。

除了平面作品以外,展覽中也包含立體作品,例如引發本次展覽想法的展望的〈假山石〉,又如張健君的〈假山石(幻園)〉、王晉的〈中國之夢〉等。我稱這部分為「筆墨之外」,這些作品並非以水墨為媒材,卻帶有水墨畫的美學,是文人美學的一部分。

問:本次的展出作品散布在常設展廳的古代文物之間,請問這樣安排的用意為何?

何慕文:我認為這是建立傳統與現代連結及對話的方式。楊詰蒼曾學習元朝壁畫,所以他非常喜歡把自己的作品放在14世紀壁畫旁邊展出的想法。艾未未的〈桌〉和〈椅子〉以清朝寺廟的木頭為媒材,所以我將作品放在明朝家具旁邊展出。我希望觀眾被挑戰,並且驚奇地說:「啊,我懂了!」這是藝術穿越時空的力量,也是我們身為一座百科全書式的美術館可以做到的。美術館不只是述說一個線性的歷史,也把不同時期的物件並列,彼此呼應。對我來說,這是現在收藏當代藝術最重要的目標之一。

問:你以前就對當代藝術有興趣嗎?還是本次策展的想法把你帶進當代藝術?

何慕文:主要是後者。如我之前提道,我的專長在14世紀前後,所以之前並不覺得需要研究當代藝術,但是這些作品開始對我說話,我看到這些藝術家都在不同的方式及程度上反映傳統。

問:所以你是在策畫的過程中,逐漸發現新的藝術家嗎?

何慕文:大部分是的。我參觀了許多展覽及收藏,從中選擇對我說話的作品。事實上,我並未與很多藝術家見面,因為藝術家大多會拿出最新的作品,但我對於他們的出發點比較有興趣。以徐冰的英文方塊字而言,他可能會覺得後期的方塊字作品比較好,但我想展出的是早期尚帶生疏的作品,我不希望作品太過圓滑。對於許多其他藝術家作品,也是同樣的想法。我想,展覽之中許多藝術家在西方都不是家喻戶曉的名字,不過這正呈現了中國有多少藝術家都從傳統水墨畫中得到靈感。相對地,或許有人認為我們把艾未未的作品放在展覽中,因為他的名氣大,可以吸引觀眾。事實上,這裡的作品都是符合展覽主題的。

我原本想到一些台灣藝術家,不過,後來決定不將台灣藝術家含括在展覽之內,因為台灣藝術家如劉國松等人都比中國早一步開始,屬於不同的故事。因此,我將範圍縮小到中國出生的藝術家,其中大部分也仍居住在中國。

我以前總認為自己處理已去世藝術家的作品就好,因為他們不會回嘴,但是我這次真得很享受與這群藝術家見面。我原本擔心藝術家們會希望自己的作品被放在當代展廳中,事實上,他們覺得在中國展廳展出,是很美的觀看這批作品的方式。我想,他們對於呈現本身中國人的身分也很感興趣。如何在中國人的身分和世界公民的身分之間取得平衡?不容易。不過,我認為這樣的平衡點也正是他們的靈感來源。

問:籌備展覽的過程中,有沒有什麼特別困難之處?

何慕文:尺寸。我們的展廳原本都是為傳統中國繪畫設計的,但是當代藝術有許多大尺寸的畫作,因此為了這個展覽,我們拆下了一些展示櫃。另外,如張健君的〈假山石(幻園)〉有220公分高、700磅重,同時它的媒材又是矽膠,因此十分脆弱。為了把這件作品放在中庭的半涼亭中,我們費了好大的勁,不僅搭起一座平台把作品移過去,還拆掉了半涼亭的頂,簡直是一項大工程。所以可以說,困難大部分都是技術問題。

不過,大都會美術館最棒的地方,在於從來沒有人對我說:「你瘋了!難道不能把它放在別的地方嗎?這裡真得沒辦法放。」對於策展人來說,當美術館願意嘗試你從沒做過的事,實在是一項肯定,真了不起!因此,我在整個過程中收穫良多,有太多學習了。我感到自己真是有幸,能夠在這裡工作,並認識這些藝術家。

問:對於這個展覽,你有什麼期待?

何慕文:曾經在一次展覽中,有位中國記者訪問道:「西方觀眾無法閱讀中文,怎麼能夠欣賞書法?」於是,我把他帶到擺放在黃庭堅書法旁的王冬齡抽象作品前,問道:「你怎麼想?」西方觀眾了解行動繪畫、了解空間,我當時把抽象繪畫放入書法展覽當中,希望提供他們閱讀書法美學的管道。這次也一樣,當西方觀眾看到中國當代藝術,會習慣性地與西方藝術做比較,但我希望把觀眾的聯想帶到另一個層面。現當代藝術有許多觀看方式,既然我們有亞州藝術收藏,為何不換一個角度來看?

我也希望藉此機會吸引更多觀眾到亞洲展廳,讓他們在這裡遊走探索,思考傳統中國的有趣之處,並看到當代中國的複雜性與豐富性。特展「水墨」中的藝術家不只是模仿傳統水墨畫,而是在具有傳統知識之下,挑戰、延展、轉化、甚至顛覆傳統。中國傳統山水畫並非一成不變,它必須改變,這些藝術家就是極佳的表現。


(原刊載於《藝術家》雜誌466期2014年3月號)

7/29/2013

在末世,卻仍懷有希望 ──紐約現代美術館附館PS1探索人類科技與自然生態

rAndom International的作品〈雨房〉(2013)
全球暖化、環境變遷等問題,自20世紀末以來,就是人類關注的焦點之一。21世紀初,各個異常的颱風、洪水、大雪、乾旱等,更使人不得不正視這個問題。去年年底侵襲美東的颶風珊迪,造成嚴重的損害,也讓許多美國東北角的居民切身體會到異常氣候所帶來的災害。基於這個生態問題日漸嚴重的背景,紐約現代美術館附館PS1與福斯汽車合作,共同推出展覽「EXPO 1:紐約」,探討在21世紀初經濟、社會及政治不穩定的情況之下,人類所面臨的各項生態環境議題及挑戰。「EXPO 1:紐約」分為數個主題,其中包括個別作品,也有數個小型群展,呈現了大約卅五位藝術家的作品。展覽場地涵蓋PS1全館、紐約現代美術館正館一角,以及遭受颶風珊迪侵害的羅克威海灘區的一處暫時空間,規模相當龐大。

「EXPO 1:紐約」以「陰鬱的樂觀主義」為主題。所謂的「陰鬱的樂觀主義」,是一種處於看似終結卻又開始、看似在末日邊緣卻又擁有前所未有科技轉變的世界的態度。更直接地反映在展覽概念,則如策展人畢森巴克(Klaus Biesenbach)所說:「這種態度,意識到現代主義烏托邦理想的失敗,卻依舊懷有希望,期待人類的發明能夠帶來更美好的明天。」總的來說,展出作品觸及自然、環境、科技、經濟、政治等各個面向。

潺潺的水聲,將觀眾的腳步帶到薇布斯特(Meg Webster)的作品〈水池〉前方。在這個空間之中,除了從水管流出、落入池中的水柱之外,尚有大型石塊、數種綠色植物、階梯,以及照射燈等,似乎將室外空間搬到了室內。然而,在這個仿大自然生成、轉化、回歸的系統之中,人為科技扮演了不可或缺的角色,例如:水柱的形成,是透過馬達的抽取,而植物的光源,則是來自明亮的燈泡。不僅是大自然的物件,科技的輔助也赤裸裸地呈現在觀眾眼前。薇布斯特強調:「在此,你所見到的就是你所見到的。」〈水池〉呈現了機械及自然系統如何共同維持環境的永續性,在創造自然的經驗的同時,也突顯了科技的協助及重要性。

另一件把室外空間搬到室內空間的,是冰島藝術家伊拉森(Olafur Eliasson)的〈你時間的浪費〉,其中卻帶有與〈水池〉不同的信息。推開展間的門,一股冷空氣襲來,映入眼前的是一塊塊巨大的冰塊──從冰島最大的冰川瓦特納冰原所搬回的冰塊。展間內的冷氣,以攝氏零度以下的溫度維持冰塊的狀態。根據估計,瓦特納冰原之中,最老的冰塊大約形成於西元1200年,距今已超過八百年。這些如雕塑般的冰塊,將抽象的時間轉化為具體的感受,讓走在其間的觀眾切身體驗到冰川般的環境,也思考到跨越世代的時間長度。而近年來瓦特納冰原開始融化,使得這件作品更具意義。

約翰‧米勒(John Miller)的大型裝置〈拒絕接受限制〉,同樣帶出歷史及時間的思考。布滿展間、覆蓋上仿金片的各個大小物件,給予強烈的視覺感受。從遠處觀看,這些物件大多是古代建築元素,如埃及的方尖碑、古希臘式的廊柱、拱門、大型磚塊等。然而走近一看,這些建築元素上方卻堆疊著寶特瓶、金屬、布料、蔬果、手槍等,儼然如同垃圾堆一般。將古代文明的代表性建築元素與現代文明的產物並置呈現,傳遞了現代廢墟的印象:若有一天現代城市消逝,遺留在廢墟之中的,除了建築之外,是否也包含了對於自然環境有害的文明產物?

傳達更強烈廢墟感的,是阿根廷藝術家羅哈斯(Adrian Villar Rojas)的巨大裝置〈動物的無辜〉。作品的一邊,擁擠堆疊了許多混凝土物件,有階梯、有圓柱,以及其它形狀的物件,卻難以辨識其在時間或空間向限上的位置。牆的另一邊,則是一開闊空間,如同劇場般的巨大階梯從展廳的一側攀升到另一側,面對著一座相對來說窄小的拱門,門框間堆疊的圓柱似乎從另一邊湧出似的。羅哈斯向來以考古及科幻為創作靈感來源,而〈動物的無辜〉即創造了一股超現實的廢墟氛圍。充滿灰色調的空間,看起來像是文明的開始,又像是末世的景象,似乎指向過去,也指向未來。

在「EXPO 1:紐約」的大主題下,有數個小型展覽,「安索‧亞當斯:冥想的手段」便是其中之一。在一連串科技及當代裝置的作品之中,亞當斯(Ansel Adams)的黑白攝影作品似乎格格不入,然而,若進一步思考,即可做出對於自然環境關切的連結。亞當斯是20世紀最具代表性的美國攝影家之一,也是積極的環保份子。在其攝影生涯中,他走遍美國西部國家公園,用相機捕捉壯麗、優美的自然環境,許多作品也記錄了國家公園尚未接觸大量遊客之前的景象。本次展出的五十件館藏亞當斯黑白攝影作品,充分展現了他的技巧,以及對於自然環境的關切。

位於紐約現代美術館正館的〈雨房〉,是rAndom International的大型環境互動裝置作品。在昏暗房間的中央,有一塊如同下雨一般落水的區域。然而,這個區域亦偵測人物的動態,因此,只要有人走進這個區域,該範圍的水即停止落下。換句話說,觀眾可以體會「走在雨中卻不被淋濕」的感受。從另一個角度來說,〈雨房〉也帶有人類利用科技控制天氣的訊息。

上述的大規模個展及裝置作品僅是「EXPO 1:紐約」展出作品的一小部分。這個如同市集一般集合不同形式藝術的展覽,促使觀眾思考到科技文明對於生態環境的破壞,但另一方面或許也存在著對於環境有益的力量。在看似充滿絕望的末世,卻仍帶有對於人類科技的希望,正是「陰鬱的樂觀主義」所傳達的態度。


(原刊載於《藝術家》雜誌458期2013年7月號)

10/19/2012

Hidden Inside Portraiture -- "Rineke Dijkstra: A Retrospective" at the Guggenheim Museum

Rineke Dijkstra. The Krazyhouse (Megan, Simon, Nicky, Philip, Dee), Liverpool, UK, 2009. Four-channel HD video projection, with sound, 32 min., looped.
Portraiture has been a major category in photography ever since the invention of modern photography. Over the years, photographers keep on looking for new breakthroughs in portraiture. How much inner emotion is contained in a portrait? How do photographers present their unique style through portraiture?

Based in the Netherlands, photographer Rineke Dijkstra (1959-) targets on adolescents. Her photography series has won her a number of awards since the 1990s and established her name internationally. “Rineke Dijkstra: A Retrospective” exhibited at the Guggenheim Museum this summer presented her career over the past twenty years through approximately eighty pieces of work. It was her first major museum solo exhibition in the North America. The significance thus cannot be overlooked.

Dijkstra attended the Rietveld Academie in Amsterdam from 1981 to 1986. After graduation, she worked commercially for a few years, which frustrated her. A bike accident happened in 1991 became a turning point in her career. Five months of rehabilitation, which involved exhausting swimming everyday, allowed her to rethink her career. One day in June, she took a self-portrait right after getting out of the pool. Her outside exhaustion as well as her emotional state was expressed through the portrait. Dijkstra found that when she was exhausted, she paid less attention to her pose, and thus the unconsciously natural pose shown in the photograph. The self-portrait was the starting point of her art career. Since then, she has been working on various series of portraiture.

“Beach Portraits” (1992-1994) is a series of portraiture of adolescents standing at beaches in the United States, the United Kingdom, Poland, Ukraine, and Croatia. The pose and expression of the figures are clearly presented in front of the viewer, as every single portrait is a nearly life-sized full-body portrait. The figures are presented with a monumental sense, as the camera is placed looking up from a lower angle. The minimal color and outline of the beach provides a background that creates a certain atmosphere and helps the viewer concentrate on the figures. Looking at the camera, the figures present certain shyness. The uneasiness of adolescence is fully expressed in the portraiture. “Beach Portraits” was exhibited at the Museum of Modern Art in New York in 1997, which brought the name of Dijkstra to the international stage.

Dijkstra has also photographed individuals repeatedly over the course of several months or years. “Almerisa” series began in 1994 with a single photograph of a young Bosnian girl at a Dutch refugee center for asylum-seekers. Dijkstra continued to photograph Almerisa for more than a decade as she grew from a young girl to a woman, and became a mother. Over the years, Almerisa dyed her hair, followed fashion, and her transition signaled the gradual integration to western European culture from east European culture. Her own maturity and the changes brought by the environment are presented in the series of eleven photographs. Similarly, the series of “Olivier” (2002-2003) follows a young man through the years of his military service, photographing both his physical and psychological development.

Dijkstra started making videos from mid-1990s. Her videos, which manifest the figures in the frame, are very much like her photographs. In “The Buzz Club, Liverpool, UK/ Mystery World, Zaandam, NL” (1996-1997), a two-channel projection, teenagers stand in front of a white wall individually. Mostly ignoring the camera, they smoke, drink, or dance to the background music. “The Krazyhouse” (2009) has the similar technique. Dijkstra looked for teenagers in a club in Liverpool, UK, and asked them to dance to their favorite music. Projected on the four walls of the gallery are six teenagers dancing in different styles to different music. Their personality and self-expression is presented within the timeframe of a song—from the more self-conscious state at the beginning to later when they cannot resist the rhythm of music. “I See A Woman Crying (Weeping Woman),” a three-channel projection from the same year, differs from the usual single-person presentation—a group of young schoolchildren are in the camera at the same time. They were asked to respond to Picasso’s painting “Weeping Woman,” which never appears in the frame. The camera goes back and forth between the faces of the children. Within fifteen minutes, their discussion goes from describing the painting to assuming why the woman was crying. The process reflects their ideas and inner thoughts.

Dijkstra emphasizes the “transitional state.” No matter the embarrassment of the adolescence, the increase of age, the maturity of mind, or the change causes by specific events, they are all targets of her photography. Although photography is a modern media, the color and size of her portraiture recall 17th century Dutch paintings.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the photographer and the subject, and between the viewer and the viewed is strongly presented in her works.


(Originally published in《ART TAIPEI FORUM media》Vol.20, October 2012)

隱藏於肖像之內 ——紐約古根漢美術館展出「萊涅克.迪克斯特拉:回顧」


迪克斯特拉 瘋狂之屋(梅根),英國利物浦,2009年 2009 四頻錄像投影,32分鐘
自從攝影發明以來,肖像攝影就一直是一項主要的類別。這麼多年來,攝影家也不斷地在肖像攝影上尋找新的突破。面對著人物的鏡頭,能夠表達出多深的情感?攝影家又如何在其中表現出個人的獨特性?

荷蘭攝影家萊涅克.迪克斯特拉(Rineke Dijkstra, 1959-)的攝影對象絕大部分是青少年,自1990年代起,她的系列攝影數度獲獎,也建立起她在國際藝壇上的名聲。今年暑假,紐約古根漢美術館舉辦的展覽「萊涅克.迪克斯特拉:回顧」,以大約八十件作品,呈現她於過去二十年來的攝影生涯。這是她於北美的首次大型美術館個展,因此具有相當的標誌性。

1981年至1986年,迪克斯特拉就讀阿姆斯特丹著名的瑞特菲爾德藝術學院,畢業後從事了一陣子與商業相關的攝影工作,但是這樣的攝影讓她感到很受挫。1991年的一場腳踏車車禍改變了她的生涯方向。五個月的復健時間,讓她有機會好好休息與思考。在復健的過程中,迪克斯特拉每天都得游泳,從游泳池出來時也總是疲憊不堪。一天,她在游泳之後立刻拍了一張自己的肖像,捕捉自己精疲力竭的樣貌。照片中的她戴著綠色泳帽、穿著綠色條紋泳衣,不僅外表的疲憊一覽無遺,心理上的不安似乎也呈現出來。迪克斯特拉認為,正是因為精疲力竭,所以並不會注意到自己的姿勢,因此拍攝下來的樣貌更是無意識的自然狀態。這件作品可謂迪克斯特拉藝術生涯的起點,自此,她便開始拍攝許多肖像系列。

「海灘肖像」(1992-1994)是一系列青少年在海灘拍下的肖像,有些是獨照,有些則是兩、三位合照,幾乎都穿著泳裝,拍攝地點遍佈美國、英國、波蘭、烏克蘭、克羅埃西亞等國的海灘。每一件作品都是大尺幅的全身肖像,因此每位主角的姿態及表情都很清楚地呈現在觀者眼前。而攝影機從微低的位置以仰角拍攝,使作品中的人物有著如紀念碑人物般的巨大感。又由於背景的海灘線條及色彩簡單,因此在提供一種氛圍的同時,並不會搶走注意力,讓觀者的焦點放在人物身上。鏡頭下的青少年雖然看著鏡頭,卻也難掩羞澀,成長時期的不安與尷尬透過作品傳遞出來。「海灘肖像」系列於1997年在紐約現代美術館展出後,迪克斯特拉的名字正式登上國際舞台。

迪克斯特拉也一段長時間內,重複拍攝同一位人物。1994年開始的「阿美莉莎」系列,拍攝的是一位住在荷蘭難民精神療養院的波士尼亞女孩,十幾年的時間,迪克斯特拉多次拍攝阿美莉莎,從一位小女孩到少女,又成為母親。這麼多年來,女孩染髮、跟著流行,從原本東歐的扮相漸漸融入西歐的審美觀。她本身的成長及周遭環境帶給她的轉變,都呈現在一系列十一張的作品之中。同樣地,「奧利維爾」系列(2002-2003)則是拍攝一位從軍的男孩,從初入軍隊到成為老練的軍人的生理及心理發展。

1990年代中期開始,迪克斯特拉開始拍攝錄像。她的錄像,其實很像攝影,同樣是把人物個別突顯在畫面中。〈The Buzz Club, Liverpool, UK/ Mystery World, Zaandam, NL〉(1996-1997)為雙頻錄像投影,青少年個別站在白色的牆面前方,襯著背景音樂,或抽煙、或喝酒、或跳舞,大致上都忽略攝影機的存在。2009年的〈瘋狂之屋〉有著類似的手法。迪克斯特拉到利物浦的舞廳內尋找青少年,請他們配著自己最喜歡的音樂跳舞。輪流投影在展廳四周牆面的六位青少年,分別襯著不同的音樂,跳著不同類型的舞。從音樂一開始播放時,他們比較放不開的姿態,到後來無法抗拒音樂的律動而盡情擺動的樣貌,六位青少年的個性及自我表達方式在一首音樂的時間之內表現出來。同一年的三頻錄像作品〈我看到一位女人哭泣(哭泣的女人)〉則脫離迪克斯特拉一貫的單一或少數人物入鏡的手法,而是請了十幾位小學生共同入鏡,讓他們看著畢卡索的作品〈哭泣的女人〉,回應這件作品。從頭到尾,畢卡索的作品都沒有出現於錄像之中,觀眾看著鏡頭來回於小學生之間。短短的十幾分鐘內,他們的討論從描述自己看到了什麼,到推測這位女人哭泣的原因,整個過程反映了他們的想法及內心世界,而觀眾也不得不驚訝於他們既純真又深入內心的討論。

迪克斯特拉的創作很重視「轉變的狀態」,不管是青少年時期的尷尬、年齡的增加、心態的成長、經歷重大事件的轉變等等,都是她的拍攝對象。雖然攝影是近代的媒材,但她的肖像作品的色彩及尺寸令人聯想到17世紀的荷蘭繪畫。而拍攝者與被拍攝者、觀者與被觀看者的相互關係,也透過作品呈現出來。


(原刊載於《台北藝術論壇電子報》第20期2012年10月號)

4/13/2012

觀景窗之外——辛蒂.雪曼與約翰.華特斯對話

辛蒂.雪曼 無題#466 2008 彩色相紙輸出 259.1×177.8cm  
(本文譯自紐約現代美術館出版的展覽目錄《辛蒂.雪曼》)

2011年2月辛蒂.雪曼(Cindy Sherman)與電影導演約翰.華特斯(John Waters)在辛蒂.雪曼的紐約工作室,針對辛蒂.雪曼的創作進行深度對談。

約翰.華特斯(以下簡稱華特斯):對於你的作品最基本的問題,是為什麼從最初你就選擇用自己做為攝影的模特兒。或許你拍攝自己的關鍵在於不想花錢請模特兒?
辛蒂.雪曼(以下簡稱雪曼):不,因為我試過了。不是最初,而是80年代中期,我請了一位模特兒,也試過拍攝朋友及家人。這是在我拍攝自己大約十年之後。不過,最初我的想法是如果沒什麼成果,我也不用給任何人看,我就做自己想做的。
華特斯:你的意思是在一開始拍攝、沒有任何人看到的時候?
雪曼:在還沒開始拍攝之前,我就會在自己的房間扮裝、角色扮演。
華特斯:所以是祕密進行的,甚至不是為了藝術。這太棒了。你有告訴朋友嗎?
雪曼:當我跟羅柏.朗格(Robert Longo)住在一起時,他看到了就會說:「你知道嗎?你真得應該用這個做些東西。」
華特斯:否則這只會被想成是病態。
雪曼:我不知道這是一種治療、是出於無聊,或是自己在70年代中期對於化妝的迷戀。在那個年代,女人應該是不喜歡化妝的。我有一種轉化自己的慾望。我會在臥室裡玩起來,把自己變成一個角色。
後來,我剛搬到紐約時,在公開場合做了一些「表演」——我不太確定這是不是正確的詞。當我在Artists Space工作時,有幾次我角色扮演去上班。有時早上在家裡,我玩著玩著就變成了一個角色。一天,我正角色扮演時,發現上班時間到了——我想,我就這樣去吧。每個人都喜愛。我只有這樣做三或四次,也有時在舞會,不過後來覺得太怪了。我覺得自己好像瘋子一般。
華特斯:你出門時,有持續採購扮裝的物件嗎?你是偷窺狂嗎?某些方面來說,你一定是吧。
雪曼:我並沒有這樣意識到。我想,這對我來說只是很自然的。
華特斯:但是不管你看到什麼,應該都是挺有趣的。
雪曼:特別是在這個城市。
華特斯:在你的作品中,你是一位扮演女性的女性,但在真實生活中,你並非完全如此。
雪曼:但我希望在公眾場合中自己更能如此。我希望每天都是萬聖節,可以裝扮自己,以一些怪異角色的身分走出去。
華特斯:但如果你這樣做,就不會有現在的藝術生涯了,你就必須顛倒過來,在藝術生涯中裝扮成自己。這位怪異、反常的藝術家,每次到藝廊……
雪曼:……都扮裝——不是有些藝術家已經在做這樣的事了嗎?
華特斯:當你回頭看時,會不會納悶為什麼有些作品比另一些作品更被記得?這對你來說合理嗎?
雪曼:當然合理。「無題電影停格」開始了我的工作生涯,就好像〈紅鶴〉對你而言一般。我想,任何人最早出名的事物,一直都會是最受歡迎的。也有一些東西,我在做的時候就知道絕對不會受歡迎。
華特斯:而你有時候刻意去做這些事情?
雪曼:是,當然。
華特斯:對於你的作品這麼備受喜愛,你有惱怒過嗎?
雪曼:與其說惱怒,不如說是緊張。80年代時,我確實這樣覺得。在拍完「摺頁照」後,它們立刻進入了文件展和威尼斯雙年展,我就開始拍一些比較噁心的照片了。
華特斯:是因為你覺得這麼快被接受很有罪惡感嗎?
雪曼:是的。
華特斯:從作品被評論及藏家接受的角度,可以說說為什麼有些作品比其他的成功嗎?
雪曼:我覺得從兩邊的反應來說,我都非常幸運。除了藏家大多喜歡有我在內的作品之外,評論和收藏之間並沒有太大的分岐。不過,對於「歷史肖像」的反應真得嚇到我了,即使我知道它們會很受歡迎。我想,這就是為什麼在那之後,我開始拍攝以「性」為主題的照片。
華特斯:看得出來為什麼「歷史肖像」會受歡迎,不過其中有被刪除不用的作品嗎?
雪曼:被刪掉的作品大多是整個系列成型前的幾個早期版本作品。
華特斯:你何時改為數位創作?
雪曼:「小丑」是用傳統底片拍的,但背景是數位的,也是數位輸出的。不過到了「巴黎世家」系列時我才用數位拍攝。
華特斯:你仍然沒有工作團隊?沒有助手?
雪曼:在我自己的工作室沒有。
華特斯:所以當你在房間時,還是沒有「髮型及化妝」,你就是整個團隊。有人幫忙你不是比較容易嗎?還是這太隱私了?
雪曼:如果這樣,我不覺得自己還能做一樣的東西。我想我的自我意識會太重……
華特斯:……如果有人在看。
雪曼:在其他人面前扮裝很奇怪。偶爾,如果有人剛好看到我,我會覺得好像變成一場遊戲,即使我原本是很嚴肅的。我會在工作時,突然變成「喔,看看你,你真好笑,真奇怪。」
華特斯:你也曾到特定地點,例如拍攝「無題電影停格」。只有那些作品是在特定地點拍攝的嗎?
雪曼:很顯然,有些「電影停格」是到特定地點拍攝的,不過就是那些了。在旗桿市拍攝的作品,是在一次家庭旅遊由我父親拍攝的。我帶著滿滿一個小箱子的假髮及服裝。我在紐約也這樣做過:事先計畫好角色,到垃圾箱後面換衣服,然後大叫海倫或羅柏開始拍攝。我會擺幾個姿勢。
華特斯:然後你會到城市的另一個地點,穿上另一套服裝。並不是回家,準備好,然後出去。所以是做了就走,好像拍攝游擊電影(guerrilla filmmaking)一般。你擁有許可嗎?
雪曼:沒有,而且我總是趁著沒有人在的時候拍攝,因為我不想要有其他的人在我的照片中。
華特斯:你曾被媒體稱為一位實際的丑角。你同意嗎?
雪曼:不,我不這樣覺得。這樣講有點暗示我在開玩笑。
華特斯:你讀對你的評論嗎?
雪曼:大部分的時候會。
華特斯:那你容易生氣嗎?一開始,我會很高興他們注意到了。不過當我年紀愈大,就愈容易生氣。
雪曼:如果我讀到一些負面的評論,那可以幫助我的下一個系列。
華特斯:你做過很好的商業作品。從來沒有人因為你做這個而強烈批評你,或許是因為你的商業作品跟真正的廣告該有的樣子太不同了。那就好像你其他的作品——無法區別,真的。你對於做商業作品遲疑過嗎?
雪曼:沒有。我回絕過一些東西,不過不是因為它們看起來太商業。通常若在我的視線內沒有其他的東西,或正在尋找靈感,我就會接受它們。我設了一個條件,不只是對跟我工作的人,也是對我自己,就是要確定在過程中能得到一些我喜歡的東西,而非只是取悅他們。
華特斯:展覽中,1975年較早的作品,你裝扮成一位男孩。那是唯一的一次嗎?
雪曼:我早期做過一些無性的類型,在更早的時候則做過更偏男性的角色。在「背投影」和「摺頁照」之間,有一個系列中的幾個角色像男孩一般。我將來想做一個全是男性的系列。
華特斯:你提道自己永遠會跟「電影停格」被聯想在一起。我常說,人們不記得電影,他們記得靜照。我想你真得捕捉了這項特質,但你覺得它們為何如此經典?
雪曼:我想,這可能跟當時攝影跨界到純藝術領域有關,愈來愈多藝術家以攝影為工具創作。
華特斯:但為什麼其中有一些——像你在搭便車的那件作品——特別突出?
雪曼:我不知道,可能它的「經典」之處在於根本看不到女孩的臉。她背對著鏡頭,所以好像任何人都可以想像她是誰。
華特斯:很多人認為它們是某部電影的靜照,但實際上沒有一件與特定導演有關連,對吧?
雪曼:沒有,沒有,沒有,沒有,沒有。
華特斯:這就是我覺得為什麼它們那麼傑出。你創作的時候沒有特定的導演在腦中,但你看過那些導演的所有電影——所以他們在你裡面。
雪曼:沒錯。
華特斯:看看這張安東尼奧尼(Antonioni)與莫尼佳.微提(Monica Vitti)的照片。看起來就像是你,我看到的時候以為那是你。這是一張很棒的照片。人們時常將你的「電影停格」與安東尼奧尼或其他外國電影聯想在一起。
雪曼:或希區考克。
華特斯:這不用說,希區考克對於你的「背投影」系列有很大的重要性。你有作品是用真的背投影完成的嗎?讓電影在後面放映?
雪曼:沒有。事實上,我連投影機都沒有,我是用租的。那時的機器實在是太低科技,所以我必須想辦法平衡掉打在自己身上的光,並控制距離,才不會把螢幕洗白。我必須把焦距調整到我和螢幕之間,這就是為什麼在很多作品中,我跟背影一樣失焦。
華特斯:不過在數位化之前,你怎麼做的——嘗試和錯誤?你必須去沖洗照片再回來。
雪曼:是的,我來來回回地跑工作室。事實上,那時候我自己沖洗照片,所以我可以穿著服裝,半小時後就看到結果。
華特斯:你能用拍立得嗎?
雪曼:可以,但是我用的拍立得是35公釐底片——太小了,只能看到大概的感覺,無法確定對焦如何,而且顏色也完全不同。不過,在90年代中期,我開始把底片拿到工作室,所以我必須換下服裝,去工作室,等兩、三個小時,回來,然後……
華特斯:……再穿上服裝。
雪曼:……領悟到又要從頭開始一遍。
華特斯:而且只有你,甚至沒有其他人來回工作室。
雪曼:沒有,不過某些方面來說,這也還好。我愛數位拍攝,也不會再回到底片。不過,我覺得自己現在更沉迷於工作了,因為可以一直做下去。以前在等沖洗底片的兩、三個小時之間,至少還可以去辦一些雜事。
華特斯:我對於「摺頁照」很好奇。它們原本是受《藝術論壇》委託而拍攝的,為什麼後來沒有被刊登?是因為它們與《花花公子》相對嗎?
雪曼:嗯,它們並不足以模仿真實的摺頁照,不過它們也太令人感到不適了。
華特斯:它們也沒有特別「女性主義」。患相思病、難過或渴望的女性並不符合當時「正確的女性主義」,這也是為什麼它們這麼棒。而你確實是一位女性主義者,我認為你一直都是。
雪曼:不過並不是「大辣辣的」。我覺得它們有一種微妙的表現,讓英格麗(Ingrid Sischy)有點擔心,想想那些似乎很有修養的讀者。
華特斯:所以它們什麼時候第一次公開展示?
雪曼:在「Metro Pictures」畫廊,那是我最後幾次公開講話。我記得是在紐約視覺藝術學院時,一些孩子批評我:「這看起來像《真實偵探》雜誌會有的東西。」
華特斯:我覺得那是稱讚。
雪曼:他們覺得我反女性主義,應該要加上文字向觀眾「解釋」作品。
華特斯:不過,那個系列是否反映了任何當時你私人生活的某些哀傷?
雪曼:不,它比較是形式方面的。我當時想填滿摺頁的形式,而斜躺的人物剛好可以做到。我也想說說摺頁的本質。當你看到一個女人躺在那裡,你會更仔細地看,然後突然發現,喔,我並沒有要侵入這個私密的時刻。我想讓讀者感到不適。不過,多年後,我聽過有人說:「我把那張摺頁貼在床邊,它真性感。」
華特斯:跟它要表現的正好相反。
雪曼:不過,我甚至聽過對於「性」系列也有這樣的說法。
華特斯:你曾否看著一件作品,心想:我在這裡看起來真糟?你曾否因為你自己看起來很糟,而刪掉某件作品?
雪曼:如果看起來太像我,我就會刪掉。通常我對於那些角色有一定的距離感,不過有時他們似乎太靠近了,就好像有個很糟的一天的我。
華特斯:所以換句話說,你並未完全成為扮演的角色。
雪曼:沒錯。
華特斯:而觀眾可以看出那是辛蒂.雪曼。
雪曼:或我可以。若作品太像五年前某個角色的變化,我也會刪掉。我覺得應該要多向前推進。
華特斯:當你扮裝時,是否覺得失去自己的虛榮心?
雪曼:會,我喜歡實驗看看自己可以多醜,不過我想那是因為我不覺得那是自己。
華特斯:有其他的攝影家啟發過你嗎?我曾讀過,最早的時候,黛安.阿布斯(Diane Arbus)對你有很大的影響。她對我也是。除了阿布絲之外,沃荷也對你有影響嗎?
雪曼:沃荷當然有,從很早開始。
華特斯:我覺得沃荷的一個錯誤是他的變裝照片。他看起來好荒謬,雖然很多人不同意我的想法。你應該也不同意,因為那是他唯一一次做跟你的作品很像的東西。
雪曼:我沒想過這個。跟他見面時,我很失望。我覺得被忽視了,基本上,因為我是個女人。我記得兩次見到他的時候,他都被一群年輕男性圍繞著。我上前去,說自己是他的超級粉絲之類的。
華特斯:他當時知道你的作品嗎?
雪曼:我不記得了。我確定第二次見到他時,他是知道的。不過,他絕對是個很大的影響。
華特斯:「童話」似乎是你比較不出名的作品。可以說說它們嗎?
雪曼:它們最初是為了一本雜誌做的童話故事插圖,不過,同樣地,它們也都沒有指向特定的童話故事。
華特斯:所以就像「電影停格」一般,它們是童話世界的概念,而非:「這是糖果屋。」
雪曼:沒錯。我讀了大量的故事,試著找出自己的最愛。那個系列出來多年後,我受託做童話故事書,我選擇了《費切爾的怪鳥》。
華特斯:是不是當你厭倦大家都喜歡你的作品時,你就做了噁心的災難照片?
雪曼:是的,就是這樣。我說:「把這嘔吐物掛在你的沙發上方。」(笑)
華特斯:你在那個系列的每張作品中嗎?
雪曼:有兩個階段。我在第一階段中,通常是一個倒影、在上方或背景的模糊人物,或某處的影子。第二階段,我完全不在其中。
華特斯:所以你算是與自己分開?
雪曼:或像一些評論說的,我完全解構自己,將自己切得愈來愈小,最後消失。不過,我自己覺得是因為我怕太倚賴自己,因此想看看是否能在沒有自己的情況下說故事或做影像。那也正是我開始使用人體模型、面具等物品的時候。
華特斯:那個系列跟愛滋病有關嗎?那是80年代後期,我們很多的朋友都去世了。
雪曼:當我創作時,並沒有想到疾病,不過當然有些作品與愛滋病有關,特別是我開始做「性」系列的時候。
華特斯:那些「歷史肖像」做起來並不比其他的複雜,我感到很驚訝。
雪曼:它們很簡單,是因為我剛做完折磨人的災難場景。那些作品這麼困難和複雜的原因,是我使用人體模型來設計一個靜止場景,因此我必須事先決定這張照片是關於什麼、發生什麼事了。過去,當我自己入鏡時,我可以透過移動而發現新的事物,剛好眨眼竟意外成了完美的鏡頭,而且直到我看了照片才會知道。所以當我完成災難照片,回到使用自己的「歷史肖像」時,真是一種解脫。我只需要在背景掛上一些布料,讓它看起來像窗簾,再將一枝舊蠟燭放在一張舊桌子上。
華特斯:不過這並沒有那麼簡單,在我看來,那些照片最像一項電影計畫,因為要出去做每件電影計畫要做的事。
雪曼:我會去「救世軍」找類似戲服的東西,不過那裡大部分都是質料滿差的東西。我會把褲子割開,使用褲管的部分當做袖子,把它跟某件看起來像是17世紀錦緞的服裝配在一起。事實上,那只是一塊剪下來的布料。
華特斯:紐約一定是最不容易買便宜貨的地方,因為大家什麼都知道,即使是Goodwill(編按:慈善商店)。你有祕密的購物地點嗎?
雪曼:事實上,網路。我在eBay買了一些小丑服飾。不過那不是真的小丑服飾——那是跳方塊舞的。
華特斯:當你旅行時,你去逛便宜商店嗎?
雪曼:現在比較沒有了。
華特斯:你去租服裝的商店嗎?
雪曼:沒有,從來沒有。
華特斯:從來沒有?那些「歷史肖像」的每件服裝都是在便宜商店買的嗎?
雪曼:那個系列大約有三分之一是在羅馬拍攝的,工作室的女主人屬於貝佳斯(Borghese)家族。有一、兩套服裝是她的家族的:那張聖母抱著孩子的服裝是從她那裡來的,所以那套是最「真」的戲服。不過,羅馬有很棒的跳蚤市場,我在那裡買了好些舊的宗教物品。
華特斯:至於「性」系列,我記得有一次給了你一份《成人影片新聞》,結果你看得好專心。那本雜誌很驚人,有很多令人震驚的東西,但你每個字都讀了。當時你有去情趣商店嗎?
雪曼:沒有,我根本沒想到。多年後,有人指出那個系列完全沒有勃起的陰莖,我才想,我怎麼從沒想過要買一具假陰莖?其實我的靈感來自醫學用品圖錄,我也從那訂購。那裡可以買到男性和女性的臀部,看起來就好像從真實身體製模的——可以看到所有的皺紋——除了生殖器本身,可以看出那是用陶土製模的,因為可以看到指紋。那是用來練習導尿的用具。至於睪丸,我用了一些化妝品讓它們看起來比較像肉——那是用來練習感覺腫瘤的。
華特斯:情色照片呢?像〈運動模特兒公會〉、〈貝蒂.珮姬〉這一類的。
雪曼:是的,〈貝蒂.珮姬〉。開始做剪紙娃娃系列之前,我買了《身體影像畫報》雜誌。
華特斯:那些照片很棒,很經典。不過在你自己的作品中,你從來沒有裸體過。
雪曼:除了非常早的時候,在大學,甚至在我開始化妝之前,在我拍攝自己的臉之前。有一堂課以春假時在瀑布嬉鬧出名——「我們全都脫光,為彼此拍照吧!」——那嚇到我了。一件早期的計畫是要面對一件困難的事情,所以我就為自己拍了這些非常無聊、分析般的裸照。
華特斯:既然這個系列是關於性器官等物,你曾否在扮裝時被激起慾望?
雪曼:沒有。有幾次照鏡子時,我完全覺得自己在看另一個人,於是很自然地開始演戲——不是煽情的,而是開始想像,若現在是攝影會怎樣?我想,那是一種被激起慾望,因為我完全不認得自己。這太怪異了。奇怪的,是現在年紀愈來愈大,我常在扮裝時好像看到二、三十年前所扮演的角色,那時我想讓自己看起來老一點。只是現在化妝化得比較少,也更容易發生這樣的事。
華特斯:所以你永遠不會去做臉,因為你早就給自己反向的做臉。
雪曼:不過是使用Photoshop。
華特斯:來談談〈辦公室殺手〉。我好愛這部電影,而且希望你再拍一部。不過,從藝術界跨到電影界很困難。你還想再拍電影嗎?
雪曼:想啊。拍完〈辦公室殺手〉後,我花了五年的時間復原,才慢慢感覺我可以再拍另一部電影了。不過,說我想再拍另一部電影已經好幾年了,只是開始的問題。由於我不敘事性地創作,長久以來這都是個問題,因為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說什麼樣的故事。然後,我又一直說應該要在工作室裡放一台攝影機,當我工作時,把它打開就好。
華特斯:可是那不一樣,那是藝術片。
雪曼:我就決定要從那裡開始。當大衛.林區(David Lynch)的電影〈內陸帝國〉在這裡的電影節放映時,我聽了他的演講。他說那部片製作的方式,是他打電話給一些朋友,請他們拍一小段影片。幾個月之後,他再拍一個片段。他從沒想過怎麼把它們放在一起。某些方面來說,那部片的感覺真是這樣,不過是很好的感覺。所以我想,這就是我要使用的方式。
華特斯:不過,就類別來說?因為你的第一部電影有類別,是部恐怖電影。
雪曼:對,我想,我只需要開始做,並且對它感到舒適。
華特斯:你在〈辦公室殺手〉中有請演員,你還會再請演員嗎?
雪曼:不會,我會以自己習慣的工作方式開始嘗試。因為我很少從移動的方面來思考——包括人物的移動及攝影機的移動。我想,我現在就該把自己丟入這些東西之中,而不要擔心。
華特斯:拍那部電影對你來說困難嗎——真實的東西?你必須喊:「Action!」你必須要有拍攝清單、工作人員等等。這跟你平常的工作方式完全相反。
雪曼:對,真得完全相反。我不知道該預期什麼。很幸運的,是每個參與的人都很好且幫助很大。開拍的時候,我們還沒有結尾。我開使用故事板,可是大概只用它呈現了一個景。我那時太沒經驗了,使用了大概廿個不同的角度呈現開始的場景,這對低預算的電影實在太荒謬了。我學到了很多經驗,讓我覺得自己應該再做一次。那非常有趣,也是一個很大的挑戰。
華特斯:你說自己不敘事性地創作,可是每件「電影停格」都述說著一個故事。你其實比自己想的還要敘事性創作。
雪曼:對,可是其中沒有對話。
華特斯:所以那些恐怖和超現實的作品,它們是在〈辦公室殺手〉之後的創作嗎?它們相關嗎?
雪曼:我不覺得,不。我想,我那時仍舊使用人體模型,並不是使用自己。不過,我試著帶回意外發現的想法。我移動相機,以至於有些照片模糊或重複曝光,同時也交叉沖洗,因此顏色很怪異。當我看著照片時,可以感受到一股發現的感覺。
華特斯:某方面來說,「面具」系列可能是你最嚇人的作品了。你喜歡被嚇嗎?你會去找恐怖的東西嗎?
雪曼:恐怖片。
華特斯:你小時候是否曾經虐待你的娃娃?我以前會虐待我妹妹的娃娃,幫它們弄一個很糟的髮型,然後放回盒子裡。當我妹妹發現時,都會大怒。
雪曼:那太好笑了。
華特斯:我不想問你芭比娃娃的問題,但我必須問。你討厭芭比娃娃嗎?
雪曼:不,我不討厭。我有芭比娃娃,不過,我也有一整家族的侏儒娃娃。我用鞋盒做小房子,並佈置它們,還做了家具。我也為它們做衣服,它們有衣服。
華特斯:你的作品中,「大頭照」系列是我第二喜愛的系列。當我第一次走進藝廊時,感覺自己好像認識那些人。不過,這跟「電影停格」是一樣的——並不是特定的某個人,而是那人的氛圍太重了。這些照片殘忍嗎?
雪曼:我不覺得。有人批評好像我在開這些人的玩笑,但我其實移情到他們身上。那個系列中的一些最可憐的小角色,我的心在他們身上。我就是很喜歡他們。
華特斯:藏家有沒有因為認為那些照片是他們而感到生氣?
雪曼:沒有,雖然我確實遇到有些人上前來說:「我知道你在個系列的某處有用到我,我不確定是哪一件,但我在這裡。」
華特斯:嗯,那是因為它們不是特定的哪一件,而是整體混合的感覺。那你如何處理「小丑」系列?
雪曼:那很難,因為學習小丑化妝本身就是一項藝術。一開始,我會化上自己以為看起來像小丑的妝,但是那根本不行。所以我上網搜尋,看到很多人放上照片,用來宣傳自己是兒童派對的好人選。看著他們,我想,這是位酒鬼,那位是兒童性侵者,那位感到很可悲因為沒有人愛他——所以他們都想讓孩子笑。我開始從化妝底下的人物來想像,這幫助我以整體的概念思考小丑。一旦我領悟到這個重點,就非常好玩了。
華特斯:你上一次的展覽(2008),我覺得那是你做過最好的作品。那場展覽太可觀了,而且有許多層面。談談敘事!你可以看出那些角色住在哪。那在技術上複雜嗎?它們看起來絕對不是低科技。
雪曼:謝謝。拍攝其實很基本:我就在這裡的青幕前拍。那是我第一次使用青幕。比較複雜的是要想背景,然後思考如何讓這些角色融入背景。
我為「社會肖像」從網路上下載東西,不過不是照片。有些看起來類似皇室般地。有時他們會披著彩格披肩,或跟一隻狗照。許多都沒有背景,給了我漂浮人物的想法。
華特斯:有任何背景是挪用的嗎?
雪曼:沒有,全都是我拍的。很多是在中央公園,有些是在西班牙度假時拍的。
華特斯:跟我們講講最新作品,那些壁畫。
雪曼:我最近開始做一些背景更抽象的東西。我沒有化妝,因為我覺得這些比較像是習作。不過,後來我開始在電腦上變臉,稍微改變他們,所以感覺是用Photoshop取代化妝。
華特斯:所以你還是做臉了。
雪曼:對,而且只是扭曲。例如兩隻眼睛會比較靠近,或高一些,或小一點。或者我會多加一些腮紅。我把他們看成都有關係,不過他們穿戴不同的假髮和奇怪的服裝。
華特斯:不過這全是一件作品,一幅壁畫?
雪曼:在基輔展出時,它是從地板到天花板,大約8呎高。用了很好的紙——超高品質相紙,直接貼在牆上。
華特斯:那就像是沒有人看過的東西,我認為那會是你這次展覽很棒的作品。


(原文刊載於《藝術家》雜誌443期2012年4月號)

3/20/2012

日常生活的美麗與艱難——費城美術館展出「柔依.史特勞斯:十年」

史特勞斯 爸爸刺青 2004拍攝、2011輸出 30.5×40.6cm
費城,是美國的第一個首都,舊城區有著磚造的古老建築、小巧的巷弄,以及具有歷史意義的地點與物件。市中心的幾棟高樓在夜晚形成明顯的天際線,從市政府通往美術館的富蘭克林大道兩側種滿了樹木、分布著雕塑,連結了數個公園及博物館。然而,更廣大的區域卻充滿了貧窮、犯罪及各種社會問題。這樣的區域,便是費城攝影師柔依.史特勞斯(Zoe Strauss, 1970-)的取材地點。

從未受過正式藝術教育的史特勞斯,於1995年成立了「費城公共藝術計畫」,身為唯一組織成員的她,致力推廣在非傳統的場域展示藝術,讓一般市民在生活中能夠接觸到藝術。2000年,史特勞斯在生日時收到一台相機,從此開始她的攝影生涯,並於過去幾年獲得數個獎項及補助。本次費城美術館展出的「左依.史特勞斯:十年」呈現了她這段時間的重要攝影作品,除了美術館內的一百七十件作品之外,更有五十四件作品以大型看板的方式分布在費城各處。

●藝術、居民、公共空間
生長於費城教育程度較低的家庭中,史特勞斯感受到與她的環境的深厚連結,特別是她的祖父母及母親所居住的社區,成為她主要的拍攝地點之一。她的攝影主題大致分為三類:即興的路人肖像、建築物與其周遭環境,以及路邊的招牌看板或文字塗鴉。這些作品常反映了費城較陰暗的一面,不管是廢棄的空屋或是帶有傷痕的人們,似乎都隱藏著一段故事。而她的拍攝對象,大多是與美術館等所謂藝術殿堂沒有交集的族群。為了讓作品實際進入居民的生活,從2001年開始的十年間,史特勞斯在南費城的95號公路下方公共空間展出自己的作品,一年一天,將作品貼在水泥柱上,並以美金5元出售作品彩色影本。這項「I-95計畫」的目的,是為了讓觀眾了解藝術、公共空間及他們自己本身的重要性,以及三者的連結。除了費城及附近的城鎮之外,史特勞斯也旅行至芝加哥、拉斯維加斯等中西部的城鎮拍攝,試圖包含整個國家。這些城鎮都有光鮮亮麗的一面,但同樣地,在她的鏡頭下呈現出令人無奈的另一面。

本次費城美術館將史特勞斯的作品以大型看板的方式設置在費城的各個社區,便是擴大了她的將藝術帶入生活的概念,同時也強調了美術館與城市的關係。五十四件作品大致上圍繞著「旅程」及「回家」的主題,並觸及遷移、命運、衝突、決心等概念,期望觀眾在觀看這些看板時,可以建構起自己對於這些影像的故事。看板上有肖像、有建築、有塗鴉,都是在城市之中再平凡不過的人物與景象,而這樣的展示,讓美術館以一種全新的方式與社區對話。

●美麗又艱難
史特勞斯鏡頭下的城市,不是聳立的高樓或優美的景致,而是廣大卻常被主流社會忽略的族群。對於居住在費城市中心的觀眾來說,她的作品看似遙遠,卻又感覺靠近。那是許多人盡量避開的危險區域,然而其中的居民與眾人無異,共同生活在一個城市之中。史特勞斯的作品將他們赤裸裸地呈現出來,鏡頭簡單卻充滿力量,甚至帶起一種心痛感。她一方面忠實地記錄了不被社會看好的族群,另一方面也呈現這群人本身的生命尊嚴,正如她所說,她的作品訴說著「日常生活的美麗與艱難」。


(原文刊載於《藝術家》雜誌442期2012年3月號)

8/04/2011

不斷失敗、不斷嘗試——紐約現代美術館特展「法蘭西斯.艾利斯:欺騙的故事」

艾利斯 無題(當信心移山) 2002 攝影 20.3×25.1cm 紐約現代美術館藏 © 2011 Francis Alÿs
愛爾蘭荒謬劇作家山繆.貝克特(Samuel Beckett)曾寫道:「嘗試過。失敗過。沒關係。再嘗試。再失敗。失敗得更好。」如此表達人類對於遙不可及事物之追求慾望的概念,正符合比利時藝術家法蘭西斯.艾利斯(Francis Alÿs, 1959-)的創作核心,也是近期紐約現代美術館推出的特展「法蘭西斯.艾利斯:欺騙的故事」的展名的極佳表述。此展匯集了艾利斯1990年代中期至今的作品,包含繪畫、攝影、錄像、裝置,以及行為藝術的準備與紀錄文件等,大部分取自紐約現代美術館的館藏,展場則大規模涵蓋紐約現代美術館正館及分館PS1。

●追求烏托邦
艾利斯曾在威尼斯學習建築,他於1986年搬到墨西哥城後,便一直在此居住創作,也因此,他的作品多與拉丁美洲的社會發展及問題相關,包括都市生活、經濟生態,與現代化進程等各項議題。

位於正館的展區,以現代美術館近期收藏的三件作品為主軸,分別是〈重演〉、〈當信心移山〉及〈預演I〉(1999-2001)。〈重演〉是艾利斯於2001年在墨西哥城進行的行為作品。他購買了9釐米的貝瑞塔手槍,拿在手上並在城裡走逛,11分鐘後被警察逮捕之後被釋放,隔天,他在墨西哥官方的配合下又重覆一次同樣的行為。在美術館的展出中,兩段錄像並行呈現,以突顯真實與虛構的模糊界線,也同時探討墨西哥的社會安全問題。〈當信心移山〉則是由五百人共同完成的浩大工程,在這件為2002年利馬雙年展創作的作品中,艾利斯請自願者們以鏟子將一座550呎長的沙丘向旁邊移動4吋,如此大型的合作過程,點出了社會運動成效的問題,強調大規模的努力可能與成果不成比例。〈預演I〉則是在墨西哥提華納的一個山坡拍攝的影片,畫面中,一輛紅色的小轎車朝著山坡上開,汽車駕駛聽著錄製好的墨西哥樂團音樂,當音樂進行時,車就往上開,音樂停止時,車就放空並往下滑,在不斷重覆的上坡與下滑過程中,也傳達了一直達不到目的地的挫折感,然而,在熱鬧的音樂及旁人的笑聲的陪襯下,這個挫折的過程似乎又帶了一層詼諧。在作品呈現上,這三件作品都包含了最初的概念及計畫文件、實際的行動、錄像紀錄及相關文件等。

除此之外,令人印象深刻的作品尚有錄像〈龍捲風〉,艾利斯於2000年至2010年間,拍攝每年侵襲墨西哥城南邊的龍捲風,他拿著攝影機,試著衝向龍捲風眼,這件作品便是多年影片的剪輯,緊湊的步調呈現了龍捲風的強度,而龍捲風眼即象徵了一種永遠無法到達的神聖境界,以暗示對於烏托邦的追求失敗、秩序與混亂之間的失衡,以及人類不斷嘗試的傾向,即使後果可想而知也無可改變。另外,〈達達狀態〉(2000-10)是分布在牆面的卅件小型繪畫,而〈睡眠時間〉(1996-)則由一百餘件小型繪畫組成,這些作品都被艾利斯不停地重新修改,以呈現想法發展的過程。

●克服分離感
位於PS1的展區的作品,則顯示了艾利斯的創作地點遍布世界各城。與展覽同名的作品〈欺騙的故事〉(2003-6)為16釐米影片,畫面中的公路如海市蜃樓般隱約浮現,同樣傳達了一種追尋虛幻或遙不可及事物的概念,這樣的思維可謂不斷地出現在艾利斯的作品中。

〈現代行進〉是對於紐約現代美術館特別有意義的作品。當現代美術館本館於2002年進行整修而暫時遷移至皇后區臨時展館時,館方及紐約公共藝術基金委託艾利斯創作作品,於是他籌畫了一場如同宗教行進般的「現代行進」。6月23日當天,艾利斯、樂手及一群參與者如同抬著聖像般地將藝術家奇奇.史密斯從現代美術館本館抬到臨時展館,而其他數件鎮館之寶也以同樣的方式抬送過去,包括畢卡索、杜象、傑可梅第等藝術家的作品,整個過程就有如神聖的宗教儀式,也讓美術館作品的運送成為公開的過程。在本次展覽中,除了錄像之外,也展出了策畫文件,清楚地呈現了艾利斯的思路。而此展覽跨越兩個場地,某部分來說也是受到此作的啟發。

〈二重奏〉則是1999年威尼斯雙年展時進行的作品,概念來自於柏拉圖對於性別起源的說法:世界開始之初,人類是雌雄合體,有兩張臉、四隻手、四隻腳及兩種性徵,由於人類聯合的力量太強大而激怒了眾神,宙斯便將人類一分為二以減少他們的力量,再將他們送往不同的方向,自此開始,人類便花上一輩子的時間尋找自己的另一半。從這美麗的故事出發,艾利斯於雙年展時坐火車到達威尼斯,他的藝術家朋友翁諾爾多(Honoré d’O)則坐飛機到達,兩人各背著半截的低音號,在迷宮般的街道中穿梭三天後,兩人終於相見並將低音號組合起來。這件作品充分地表達了艾利斯對於疏遠或錯置的兩者進行和解的探索。

在倫敦創作的〈守衛〉有著類似的表現形式,錄像中的六十四位皇家守衛從不同的街道進入倫敦,彼此碰面後便一起行進,直到全部的守衛聚集在一起。透過這件作品,艾利斯欲傳達個體在社會中尋找團體歸屬的傾向。這些在大城市創作的作品,皆帶有失聯、破碎、錯置的氛圍,同時也企圖克服這種分離感。

●嚴肅並詼諧
「法蘭西斯.艾利斯:欺騙的故事」呈現了艾利斯廣泛的創作範圍,他的作品不僅在媒材上多變,在形式上從簡單到複雜,在規模上也從一人獨立完成到數百人合作完成。在充滿詩性及寓意的手法下,對於嚴肅社會與政治議題的探討也帶了些許詼諧。而身為比利時藝術家,艾利斯十分清楚自己在拉丁美洲的「局外人」身分,或許在創作上也更加強了作品的疏離感。「法蘭西斯.艾利斯:欺騙的故事」展至8月1日。


(原文刊載於《藝術家》雜誌435期2011年8月號)

5/13/2011

AIPAD攝影藝術博覽會成果突出

第31屆紐約AIPAD攝影藝術博覽會展場一景
紐約AIPAD攝影藝術博覽會於3月底在公園大道軍械庫展開,這場一年一度的盛會,由國際攝影藝術商協會(AIPAD)主辦,共有七十九家攝影藝廊參展,展覽的四天之內,吸引了超過一萬的參觀人次,較去年多出了將近兩千參觀人次,而參展藝廊整體來說也對於成交結果感到滿意。

國際攝影藝術商協會是全球最突出的攝影藝廊組織之一,會員超過一百廿間藝廊,包含了許多歐美頂尖攝影藝廊、兩間日本藝廊,以及一間以色列藝廊。而藝廊經營的作品範圍也很廣,以本次博覽會為例,從19世紀的早期攝影至當代作品都在展出之列,熟悉的經典大師作品自然少不了,而除了傳統的藝術及新聞攝影之外,也有不少以攝影為基礎的錄像和多媒體作品,標價則少自數十美元,多至65萬美元。

前兩年經濟蕭條對於藝術市場的影響不在話下,而這幾個月以來,美國的經濟復甦雖然緩慢,卻似乎也反映在本次的博覽會,許多藝廊紛紛表示觀展人數及交易成果超出預期,有些藝廊甚至認為這是他們所參與過最好的展覽,無論是老客戶或是新進買家都很願意收藏投資,也有美術館及策展人詢問購買作品,例如加州奧克蘭Richard Moore Photographs有一件沃克.伊凡斯(Walker Evans)的作品被學術機構藏購,而布魯克林的Winter Works on Paper則有作品被五間美術館藏購。

從成交作品看來,攝影大師的作品依然搶手,如波士頓Robert Klein Gallery的一件艾文.潘恩(Irving Penn)銀版輸出作品以95,000美元成交,其他如曼.雷(Man Ray)、亨利.摩爾(Henry Moore)、黛安.阿布斯(Diane Arbus)等人的作品皆有令藝廊滿意的成績。而當代作品也有突出的成果,如紐約Bryce Wolkowitz Gallery的一件坎貝爾(Jim Campbell)新媒體作品以75,000美元成交,倫敦HackelBury Fine Art Limited則賣出數件道格及麥克.史達恩(Doug and Mike Starn)的作品,成交價自2萬美元至8萬美元不等。換句話說,各種類型的作品都有收藏的族群。國際攝影藝術商協會會長,同時也是經營多倫多Stephen Bulger Gallery的布爾格表示:「以往收藏家多購買黑白攝影作品,不過現在藏購彩色攝影的人也愈來愈多了。」他並說道:「這是近期以來,最大型且最熱情的攝影收藏家聚集之一,大家已經在期待2012年的博覽會了。」


(原文刊載於《藝術家》雜誌432期2011年5月號)

12/14/2010

20世紀美國攝影三巨匠——紐約大都會美術館展出史提葛立茲、史泰欽及史川德作品

史提葛立茲 喬治亞.歐姬芙——脖子 白金顯像 23.6×19.2cm 1921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Gift of Georgia O'Keeffe, through the generosity of The Georgia O'Keeffe Foundation and Jennifer and Joseph Duke, 1997 (1997.61.19).

史提葛立茲(Alfred Stieglitz,1864-1946)、史泰欽(Edward Steichen,1879-1973)及史川德(Paul Strand,1890-1976)是20世紀美國攝影史上三位重要的攝影家,他們三人各有不同的成就及風格,彼此之間卻又息息相關。紐約大都會美術館自11月起至明年4月10日推出展覽「史提葛立茲、史泰欽、史川德」,從館藏精選出一百一十五件作品,大多拍攝於1900年代至1920年代間,呈現此時美國攝影的發展及突破。

●建立攝影的藝術地位
將大眾普遍對於攝影的認知從紀錄性工具轉為藝術形式,史提葛立茲是功不可沒。當他於1890年從德國念完工程返回美國之時,一心決定要證明攝影如同繪畫及雕刻一般,是充滿藝術表現的媒材。他於1902年提出「攝影分離派」,在講究攝影的技術層面之外,也注重作品的題材及構圖,以拍攝出充滿畫意的作品,人物、紐約街景及雲朵都是他常拍攝的對象。

史提葛立茲最著名的作品系列之一,是於1924年成為他的妻子的歐姬芙的肖像。1917年至1937年間,他所拍攝的歐姬芙影像總共超過三百卅件,許多都聚焦在她的身體的某一部分,例如臉、身軀、手、腳……等,他相信單一肖像並不能完全含括她的人格,而是透過各個部位做不同的表達。史提葛立茲鏡頭下的歐姬芙,有時著衣、有時裸體,有時陰柔、有時陽剛,有時內斂、有時外放。她的優點及缺點都透過作品呈現出來,這也成為大眾認識歐姬芙的最主要媒介。

不僅拍攝作品,史提葛立茲也曾任數個攝影雜誌的編輯,並經營攝影藝廊「291」,支持同時代其他志同道合的歐美攝影家。而對於大都會美術館來說,史提葛立茲的重要性又更深一層。1928年,他贈送了廿二件自己的作品給美術館,成為第一批以「純藝術」形式進入大都會館藏的攝影作品。日後,他又贈送了超過六百件同時代攝影家的作品,其中便包括史泰欽及史川德的作品。

●如繪畫般的攝影
提供自己的工作室並與史提葛立茲共同經營「291」藝廊的史泰欽,是「攝影分離派」的代表攝影家,認為攝影的意義不僅是被拍攝的人或物,更重要的是攝影家處理影像的方式,以達到自己主觀的視覺表現。本次展出的〈池畔月色〉(1904)是其代表作,它透過多次顯像的技術,展現如繪畫般的層次及色彩,是「畫意式攝影」的絕佳表現,也是最早的彩色攝影作品之一。這件作品現存有三個版本,由於處理過程不同,每個版本都有些微的差距,也更增加其珍貴性。除了史提葛立茲於1933年捐贈給大都會美術館館藏的版本外,史泰欽於1967年也自己捐贈一件給紐約現代美術館,而第三件則於2006年2月紐約蘇富比拍賣會上以292萬8千美元拍出,當時創下美國攝影作品的拍賣紀錄。

另一組展出的經典作品,是三件〈熨斗大廈〉(1904),雖然這三件作品是由同一張底片沖洗出來的,但史泰欽使用不同的色調處理,讓作品呈現不同的感覺。大都會美術館的館藏中,也有史泰欽與史提葛立茲以當時新發明的天然彩色相片技術(Autochromes)創作的作品,由於這些作品的脆弱與對光的敏感度,五件精選原作將於明年1月25日至30日展出,其他時候,則以複製版本呈現。

●將攝影藝術帶向現代主義
三者之中最年輕的史川德,在學生時代參觀過「291」藝廊後,便下定決心成為一位攝影家。他以「攝影分離派」強調的美感及繪畫性為出發點,更進一步地在作品中表現幾何及抽象的構圖,把攝影藝術帶向現代主義的表現,他曾說道自己注重「如何建構一張照片、由什麼內容組成、形狀如何與彼此連結、如何填滿空間,以及所有的元素如何形成一個整體」。

史川德以如此的幾何抽象語彙,表現那個時代的人物街景及機械文化。1915年至1917年間,他的作品有三項重點主題:城市的活動、抽象影像及街頭肖像。他在紐約大量移民聚集的下東城區捕捉街頭人物的形象,拍攝對象都是當時紐約典型的無民小卒,他的作品也因此顛覆了傳統強調權力與風光的攝影肖像。1917年,史提葛立茲在「291」藝廊展出史川德的作品,並在雜誌中大篇幅介紹這位為現代攝影帶來關鍵性改變的年輕攝影家,稱讚他的作品是「今日的直接表現」。

三位攝影家,在美國攝影史上各具有其標示性,如今同時展出,呈現那廿年間的攝影進程與精華。

(原文刊載於《藝術家》雜誌427期2010年12月號)

11/04/2010

紐約公共圖書館推出攝影展「回憶」

海倫.勒維特(Helen Levitt) 紐約1972 轉染攝影 1972 NYPL, Wallach Division, Photography Collection. © Estate of Helen Levitt; courtesy of Laurence Miller Gallery, New York.

紐約公共圖書館自9月底推出攝影展「回憶:紐約公共圖書館攝影卅年」,以超過九十位攝影家的作品回顧圖書館於過去卅年的攝影收藏,其中包括戴安.阿勃絲(Diane Arbus)、理查.亞維東(Richard Avedon)、亨利.卡提亞—布列松(Henri Cartier-Bresson)、沃克.伊凡斯(Walker Evans)及辛蒂.雪曼(Cindy Sherman)……等。

紐約公共圖書館的攝影收藏,最早可追溯至1849年公立圖書館的前身之一——亞斯特圖書館開幕之時,不過那時的攝影僅是其他收藏的參考資料,而非獨立的收藏類別。直到1980年,公立圖書館正式開始一項攝影文件計畫,整理館內所有的攝影作品,並於1982年成立攝影收藏部門。今日的館藏,擁有大約六千位攝影家所拍攝的五十萬件作品,而本次的展出,是從1980年以來收藏的作品中,精選出的部分肖像作品,早自1901年班.由瑟夫(Zaida Ben-Yusuf)拍攝的美國總統〈格羅佛.克里夫蘭〉,晚至2004年的兩件分別由杜龐特(Stephen Dupont)及波曼(Robin Bowman)拍攝的作品。

「回憶:紐約公共圖書館攝影卅年」展至明年1月2日,除了實體展示以外,圖書館也製作了線上展覽網頁(http://exhibitions.nypl.org/recollection/),即使無法親自前往圖書館,也可以從網頁上欣賞這些經典攝影。

(原文刊載於《藝術家》雜誌426期2010年11月號)

3/16/2010

嘉布利耶.歐羅茲柯世界巡迴展——首展於紐約現代美術館展出

圖說:嘉布利耶.歐羅茲柯〈不變的武士樹〉

紐約現代美術館目前正展出墨西哥藝術家嘉布利耶.歐羅茲柯(Gabriel Orozco, 1962-)的同名回顧展,以大約八十件作品,檢視這位藝術家過去廿年間的創作生涯。

嘉布利耶.歐羅茲柯的作品類型涵蓋繪畫、攝影、雕塑、裝置……等,因此很難將他歸類為某一特定類型的藝術家。1990年代,他旅遊至世界的各個城市,並在當地創作具有地點象徵性的作品,例如在墨西哥創作的〈我的手即我的心〉(1991)一作,他將一球黏土握在胸前的手心中擠壓,形成一個心形,而創作媒材即是當地磚頭工廠所使用的土;又如另一件的作品〈直到你找到另一台Schwalbe〉(1995),是歐羅茲柯的柏林旅遊日記,他騎著1960年代流行的由東德生產的機車「Schwalbe」,去尋找另一台同樣的機車,找到後,便把自己的機車停在那台機車旁邊照相記錄,最後共有四十張彩色輸出,藉由記錄這些東德的「遺物」,他喚起了德國分裂的過去。

除了在六樓的主要的展區之外,紐約現代美術館也在二樓的中央大廳及旁邊的展廳展出兩件歐羅茲柯的大型裝置作品。走上二樓,立刻可看到懸吊於大廳中央的〈移動矩陣〉(2006)——以石墨畫上線條的灰鯨骨架。歐羅茲柯於2006年受墨西哥國家文化藝術委員會之託,為墨西哥城的一間圖書館創作一件作品,當歐羅茲柯看到圖書館內部的建築台架後,他便想像一具鯨魚骨架懸吊在中央大廳的景象,於是他與四位專家前往著名灰鯨聚集區之一的墨西哥南下加利福尼亞洲,在取得許可後,於沙灘中挖掘出一具灰鯨的骨架,運回墨西哥城。歐羅茲柯決定根據骨架的構造加上石墨線條,於是他在關節處畫上實心的圓形,再以同心圓線條向外擴張,而不同關節的圓形線條便相遇交錯。這件作品由大約廿位助理協助,使用了六千枝鉛筆共同完成。這次是此作品首次離開圖書館在外展出。

大廳旁的展間則展出紐約現代美術館近期收藏的作品〈不變的武士樹〉(2006),歐羅茲柯使用電子媒體及版畫複製來進一步表現他先前發展的抽象幾何圖形,以相鄰的圓形及方形背景為基本結構,在其上以藍、紅、白、黃四種顏色做排列組合,結果共有六百七十二種變化,而這次展覽則以其中的四百六十張布滿牆面。這件作品強調事物的短暫及可變性,歐羅茲柯表示:「我在意藝術的『時間』多於『空間』。」

「嘉布利耶.歐羅茲柯」於紐約現代美術館展至3月1日,之後將巡迴至歐洲,於4月18日至8月10日在巴塞爾美術館展出,9月15日至2011年1月3日在巴黎龐畢度中心展出,2011年1月19日至4月25日在倫敦泰德現代美術館展出,各城的展覽都將根據展出地點做獨特的設計。

(原文刊載於《藝術家》雜誌418期2010年3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