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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1/2014

侷限於象牙塔的藝術史?

1月底,美國總統歐巴馬在一場推動就業訓練及復甦美國製造業的談話中,說了這樣的一段話:「許多年輕人已不再將貿易及技術製造視為有前景的職業,但我向你保證,透過技術製造及貿易,各位有潛力賺取比透過藝術史學位還高的利潤。」雖然歐巴馬緊接著強調:「藝術史學位沒什麼錯——我愛藝術史,所以不希望(因為這句話)從四處收到一堆電子郵件。我只是要說,只要你得到所需的技術及訓練,即使沒有四年大學教育,你仍然能夠維持生計並擁有很好的職業生涯。」但是話已出口,自然引起軒然大波。

其實最初聽到這句話時,我並沒有特別在意。誰不會失言?即使貴為一國之首,仍有說溜嘴的時候。此外,當初選擇走上藝術史學家這條路,就已經認清這不是什麼賺大錢的職業了。歐巴馬的這段話雖然聽起來刺耳,但也不表示不帶有一絲真實,其中或多或少道出人文學科的普遍實際面,而藝術史碰巧在人文學科中成為歐巴馬所舉的例子。套一句網路流行用語,藝術史學家真是躺著也中槍。

不過,想當然,這段談話立刻成為媒體關注的焦點,反對黨更是抓緊機會趁勢砲轟,「藝術史」似乎首次在主流新聞媒體中被大肆討論。撇開各種政治因素及利益的炒作不談,這段談話也在藝術界發酵,網路上流傳著諸多連署信,欲向歐巴馬抗議並表明藝術史的重要性。其中,一位德州大學奧斯丁分校的藝術史教授的信件,因獲得歐巴馬的親筆道歉信,而獲得最多的新聞報導。這位向來支持歐巴馬的教授表示,自己並非在信件中表達憤怒,而是說明「看看我們做得多好」。她強調藝術史教授挑戰學生思考、閱讀及寫作的批判能力,並著重當今這項學科的含括性。她怎麼也沒想到會收到歐巴馬的親筆回信,而其中解釋道:「我當時是在說明就業市場,而非藝術史的價值……藝術史讓我在生命中得到極大的喜悅。」

從各方的討論來看,歐巴馬的道歉及解釋普遍獲得正面的回應,藝術界並未持續指責,風波可謂暫且告一段落。不過,這個例子正顯出事物的價值可以從多個層面來評估,也陸續引發相關的討論。藝術史學位能不能賺錢是一回事,這項學科有沒有價值卻又是另外一回事。不可否認,極少數的學者因為做藝術史研究而致富,然而,金錢絕非唯一的衡量標準。如上述教授所強調的思考批判能力,即是促進個人及社會觀念進步的重要推手之一,也是從多個角度觀看及分析事物的基礎。而她所提及的「含括性」,則呈現了藝術史跨領域的特質。理解並建構藝術作品的脈絡,是這項學科的中心目標之一。透過這些歷史上存留下來的第一手資料,學者試圖了解是何種政治、社會、文化背景造成特定藝術風潮的興起,同時也試圖解釋藝術家如何藉由他們的創作增強或挑戰社會價值及常規,因此,研究的過程中無可避免地涵蓋了社會學、經濟學、心理學、哲學、文學,甚至也跨越至科學等領域。「以古為鏡,可以知興替」,而藝術史即是認識時代背景不可或缺的角色。

那麼,藝術品的價值又有多大?

近期很熱門的電影〈大尋寶家〉以真實事件為基礎,敘述二戰後期聯軍搶救藝術品的故事。雖然電影做了大幅改編,受到的評價不一,卻也讓這個原本鮮為人知的歷史事件成為大眾談論的話題。當年,熱愛繪畫卻兩次被維也納藝術學院拒絕入學的希特勒,於權勢節節高升之後,開始有系統地搜刮歐洲的經典藝術品,欲陳列於計畫在他的故鄉奧地利林茲設立的元首博物館。更糟的,是他「自己得不到,其他人也別想得到」的心理,因此,他於戰爭敗退之時,便開始燒毀作品。同時,也有一批他稱為「墮落藝術」的作品,遭受查禁與銷毀。為了保護這批文化資產,一群來自十三個國家的學者、館長、策展人、教育家、建築師等大約三百五十人,授命於美國總統羅斯福,如賽跑般追查並保護被納粹搶奪藏匿的大批藝術品。戰爭結束後,許多人仍留在歐洲多年,協助藝術品的回歸及文化生活的重建,而任務告一段落後,他們回到自己的國家,成為藝文界的重要角色。但也如同許多戰後歸來的軍人一般,多數人並未多提當初的情況,只想回歸平凡的生活。根據估計,歐洲大約有20%也就是數百萬件的藝術品曾遭受納粹搶奪,其中許多至今仍下落不明。

在戰爭中進行如此的拯救藝術任務,自然並非一帆風順。若非基於文化使命,這群未受過正規軍事訓練的「尋寶家」實在無須冒著生命危險進入戰區。如電影中的任務主要召集人所言:「你可以消滅整個世代,可以燒盡他們的家園,而他們仍會找到回來之路。但是,若你摧毀他們的歷史、摧毀他們的成就,那就好似他們從未存在過。」正是這股保護人類偉大藝術的使命,令他們不惜犧牲自己的正常生活。另一方面,電影中也重覆出現這個問題:一件藝術品值得一條人命嗎?走出電影院,這個問題讓我陷入沉思,似乎站在不同的位置,自己的回應也會有很大的差異。很顯然,在戰區的尋寶家們已經以行動表明想法及態度了,然而,從一位回顧歷史的旁觀者角度來看,失去一位傑出的藝文人士、或甚至只是單純的一條人命,是多麼可惜!又或許可以從另一個方向來思考:若歷史上不曾出現過凡‧艾克或米開朗基羅,若他們從人類的記憶中消失,會有什麼不同?

一位曾經參與拯救藝術任務的軍官凱勒(Deane Keller)曾說:「沒有藝術品值得任何一位男孩的生命,但是,為了一個理想而冒著生命危險奮鬥,是絕對值得的。」這句話多少提供了一些解答。他們奮鬥保護的不只是藝術品,更是一種尊重文化資產的生活方式。

不久前,《紐約時報》的一篇文章討論到學術界與一般大眾的「不相關性」。作者提到雖然他很仰慕大學教授的智慧,但美國學術界逐漸培養出一種美化艱澀難懂的文化,並且輕視影響力及聽眾或觀眾。許多學者使用艱深得誇張的書寫詞彙,似乎刻意與大眾保持距離,也認為參與大眾事務是造成研究分心的瑣碎事物。

雖然這篇文章講的是普遍於各個學科的現象,但我不禁思考到藝術史的圈子。有時,身邊瀰漫的研究氣氛,真是令人感到生活的遙遠。回到歐巴馬的發言及藝術史教授的回應,或許正是因為大眾看不到這項學科的生活性,以致於忽略了它的價值。前陣子與朋友聊天時,我們都同意若無法把自己的研究以簡單的方式向不同領域的人說明,實在是自己的問題。要如何平衡、如何參與、如何應用,則更是學習不完的功課。


(原刊載於《藝術家》雜誌467期2014年4月號)

12/16/2013

左巴哲學 ──自由熱情地享受生命

《希臘人左巴》於1964年被改編成電影(劇情雖大幅改變,但中心思想不變),由安東尼.昆飾演,此為劇照。
好多年前,去過台北的一家餐廳「希臘左巴」,對於當時點的餐點早已沒有印象,卻一直記得這個令我不解的餐廳名稱。搬到費城不久後,一位希臘朋友推薦此處道地的希臘餐廳,是一間由家庭經營的「左巴小館」(Zorba’s Tavern)。我心想,這也真是太有趣的巧合了。踏上克里特島之後,發現到處都是以「左巴」為名的餐廳及商店。究竟「左巴」是什麼?

事實上,「左巴」是一位小說人物,而創造出這個人物的,是20世紀最著名的希臘作家兼哲學家卡贊札基斯(Nikos Kazantzakis, 1883-1957)。出生於希拉克里翁的卡贊札基斯,於十九歲時前往雅典大學學習法律,接著又前往巴黎研讀哲學,深受伯格森和尼采哲學的影響。回到希臘後,他開始翻譯哲學書籍,同時透過追求知識、旅遊及接觸不同的人,以得到心靈的解放。卡贊札基斯花上大半輩子遊歷歐洲,甚至也到達埃及、中國及日本。他在柏林接觸到共產主義,成了列寧的仰慕者。雖然不是忠實的共產黨員,但他始終維持著略為偏左的思想。終其一生,卡贊札基斯發表了眾多著作,包括小說、劇本、遊記、論文及回憶錄等。曾經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提名的卡贊札基斯,在希臘人心目中的地位可以從許多方面看出,包括在他逝世五十週年之際,希臘發行了紀念歐元硬幣,而希拉克里翁的國際機場也以他來命名。

發行於1946年的小說《希臘人左巴》(原文書名為《阿列西斯.左巴的生活與冒險》),是卡贊札基斯眾多文學著作之中最著名的一部。故事以第一人稱敘述。敘事者是一位年輕知識份子,一直以來都在書中尋求解答與解脫。然而,受到一位朋友的影響,他決定暫時離開雅典,前往克里特島重新開啟一座廢棄的褐煤礦坑,也藉此機會進入農工階級的生活。當他坐在雅典港口的一間咖啡廳閱讀時,一位看起來六十歲左右的男人向他走來,劈頭就請求僱用。這位男人說自己是廚師、是礦工、精通樂器,並介紹自己的名字是阿列西斯.左巴。年輕敘事者被左巴的態度及言論吸引,決定僱用他為工頭,兩人一起坐船前往克里特島。甫到島上,敘事者便因著該處的地景,而想到曾經讀過的但丁的嚴謹詩句。反觀左巴,則是與客棧老闆娘調情,並共度春宵。不過,左巴並非僅是好玩之徒,只要是開工時間,他便全神貫注,不願受到打擾。敘事者與左巴在克里特島上相處了大約一年,兩人有許多交談的時間,聊著生命、宗教、看法,以及過去的生活等等。

這本小說很大的篇幅都是左巴的獨白,以此展現了他對生命的態度:無論現在正在做什麼,或是跟誰在一起,都完全投入當下。他享受美食、享受美酒、享受美女,充分地活出每個時刻。這位熱情的生命探險家對於敘事者帶來許多想法上的衝擊,也給予他許多有關人性的教導。可以說,左巴與敘事者原本有著完全不同的生活態度,不過,在這段共同相處的時間內,敘事者體會了在書本中無法獲得的全新經驗。《希臘人左巴》也是充滿感官描述的小說,無論是百里香與薄荷的清香、橘子與杏樹的色彩、海浪及樂器的聲音,或是海鮮與美酒的滋味,似乎都催促著讀者放下書本、享受生活。

卡贊札基斯的墓誌銘寫道:「我一無所求,我一無所懼,我是自由的。」其實,他筆下的左巴,正是這個態度的最佳表現。而看著遍佈四處的「左巴」商店及餐廳,也不難想像希臘人們對於這種生活哲學的嚮往。在克里特島的夜晚,更是彷彿看到一位一位的左巴圍著餐桌,喝著當地特產的拉克烈酒,聊天、唱歌、笑鬧著。


(原刊載於《藝術家》雜誌463期2013年12月號)

3/04/2013

沒有開始或結束 ——紐約現代美術館播放克里斯坦.馬克雷〈時鐘〉

克里斯坦.馬克雷的錄像裝置〈時鐘〉(2010)靜照
克里斯坦.馬克雷(Christian Marclay)的錄像裝置〈時鐘〉總長廿四小時,但是觀眾在觀看之時絕對不會忘了時間。

獲得2011年威尼斯雙年展金獅獎的〈時鐘〉,是一件影像及聲音的蒙太奇。馬克雷以過去一百年來的黑白、彩色、有聲、無聲的電影為媒材,剪輯了數以千計的電影片段,重組為一件為時一天的錄像作品。錄像中的每一個鏡頭,都有著對於時間的直接指涉,很多時候,是鏡頭拍攝著時鐘或手錶,有些時候,時鐘在背景,但仍能清楚看到時間,也有些時候,電影中的角色提到了時間。所有的鏡頭都依照著時間的順序排列,而播放之時,則對應著實際的時間而播放。換句話說,若錄像中的時鐘顯示早上10點37分,那現實世界中便是早上10點37分。如此無限循環播放,沒有開始或結束。

這樣的作品形式,自然沒有具體的劇情或故事軸線,甚至很多時候,一個鏡頭到下一個鏡頭之間有很突然的跳躍。馬克雷保留了原本電影的對話及音效,偶爾,一個片段的音效會接到下一個片段中,以增加連結性。若說道整部錄像的高低起伏,因為沒有故事,所以也沒有所謂的劇情高潮,不過,某些時間點應是相對來說比較緊湊或吸引人的。例如,正午十二點是許多電影都曾描繪的時間點,因此,從接近正午開始,就有連續不斷的剪接畫面,好像不同的鐘錶同時倒數,而背景的秒針音效也持續在耳邊響著。另外,夜間是許多犯罪、舞會、情色等事件發生之時,也擁有精彩的片段。

〈時鐘〉的很大一部分是在倫敦完成的。馬克雷在創作之時,希望能盡可能包含各種不同的電影類型,若使用外國片,也保留了原本的語言,並未加上字幕,以保持每部電影原本的風味。不過,在成品之中,好萊塢電影還是佔了很大的比例。對於這個現象,馬克雷表示有兩個主要原因:首先,時鐘或手錶似乎較常出現在好萊塢片中,而非好萊塢片則常有不同的對於時間的表現;其次,由於所有的電影片段都是從DVD剪輯出來的,因此,到頭來,還是取決於電影取得的容易性。

創作之初,馬克雷希望〈時鐘〉可以在機場、車站等公共場合播放。但是公共場合對於影片播放有諸多限制,如吸菸這樣的場景都無法出現,因此也只能移至美術館內。本次紐約現代美術館選定了數個週末連續廿四小時播放,其中也包括了跨年夜,引來眾多觀眾。馬克雷表示,〈時鐘〉並不是一部馬拉松式的作品,觀眾並不需要一次看完廿四小時,這是一部觀眾可以隨時離開、又再回來觀看的錄像,並體會它如何嵌入自己的生活之中。相信每個人在觀看之時,都可以感受到與自身某種程度的相關性。


(原刊載於《藝術家》雜誌454期2013年3月號)

2/08/2011

繪畫與電影的精彩對話——彼得.格林納威以電影技術呈現大師作品

〈里奧納多的最後晚餐:彼得.格林納威的視界〉多媒體裝置作品一景

經典的大師繪畫有多少觀看方式?長久以來,藝術史學家從主題、技巧等各方面討論作品,畫家以臨摹大師作品做為一個學習過程。如今,英國導演彼得.格林納威(Peter Greenaway)提供了一種新的觀看方式——以電影的技術來呈現繪畫。月前於紐約公園大道軍械庫展出的〈里奧納多的最後晚餐:彼得.格林納威的視界〉,帶著觀眾以嶄新的方式體驗達文西的〈最後晚餐〉及維洛內些的〈迦拿的婚宴〉,同時也是格林納威的作品於美國的首展。

一走進作品放映空間,觀眾即被尺寸各異的大型螢幕環繞,除了圍在四周的螢幕外,兩面長條形螢幕從屋頂鋼架垂吊下來,而地板中央也有一塊投影區域,甚至在兩側螢幕的外側,尚有第二層小螢幕,以增加影片的層次感,霎時間,真不知該把目光聚集在哪個方向。作品〈里奧納多的最後晚餐:彼得.格林納威的視界〉全長大約四十五分鐘,總共分為三個段落。開頭的十分鐘是序曲「城市的義大利」,在交響樂聲中,只見一幅幅中古世紀及文藝復興時期的畫作以蒙太奇的方式交疊出現,接著,是一張張義大利城市廣場、建築及雕塑的影像,以同樣的方式展現在眼前,影像變化的速度之快,讓觀眾如同身處萬花筒一般,必須不停地轉頭環顧四周以捕捉不停變換的畫面。這些城市景象,是義大利畫家們生活及經驗的空間,也刺激了他們的創作靈感。義大利畫家以繪畫裝飾建築內部,而建築空間也不斷地出現在他們的繪畫之中,達文西的〈最後晚餐〉及維洛內些的〈迦拿的婚宴〉即是如此。

序曲結束後,觀眾被引導進入下一個空間。正前方,是一幅完全依照原作所複製的達文西的〈最後晚餐〉。達文西於1494至1498年間,受委託在米蘭聖馬利亞感恩修道院的飯廳北面牆上畫了〈最後晚餐〉,他使用透視法及光影變化,讓這件作品看起來像是整個空間的延伸。格林納威的複製作品不僅是畫作,也包含了整面牆,因此作品除了逼真外,其擺放的位置高度也與原作一模一樣,而這個空間的正中央,則有一張白色的長桌,其上放著白色的杯、盤、麵包等,觀眾在昏暗的燈光下走進來,有如真得走進修道院的飯廳一般。接下來的廿分鐘,格林納威以現代的光影投射技術,多方面地呈現達文西在創作時的巧思,也突顯這件作品的經典之處,其中涵蓋了它配合實際空間的構圖,以及從畫面背景窗戶和飯廳實際窗戶射入的光源。從格林納威的作品中,觀眾看到〈最後晚餐〉在一天之內可能有的實際及想像的光影色調變化,耶穌及十二個門徒分別被突顯出來,而學者對於這件作品的幾項評論分析,也以圖象的方式呈現在眼前。

最後的十五分鐘,觀眾則回到一開始進入的空間。這段尾奏,呈現的是文藝復興晚期義大利畫家維洛內些的〈迦拿的婚宴〉。如同〈最後晚餐〉一般,原本懸掛在威尼斯聖喬治亞修道院的〈迦拿的婚宴〉也是一幅餐桌繪畫。維洛內些以精湛的色彩運用描繪了耶穌所行的第一個神蹟——把水變酒。作品內的一百廿六位人物及幾隻動物分布在希臘羅馬建築背景的各處,各從事著不同的活動。與前面兩段不同的,是這個部分除了音樂之外,也加上了敘述及對話,先有旁白講解著作品的歷史,之後則是畫中人物可能有的對話,包括猶太婚禮中常出現的閒聊內容,以及在場人們對於神蹟的反應。而接近結尾時,格林納威旋轉作品的角度,將觀眾的觀看位置往上拉,好似從上空俯瞰整個婚宴一般,也將一幅平面繪畫變成一個三度空間的世界。

早期接受繪畫訓練的格林納威,希望使電影成為一種表現繪畫的方式,他認為,現代人的眼睛似乎失去了閱讀繪畫的敏感度,並表示在自己的電影作品中,色彩的重要性總是超越主題。〈里奧納多的最後晚餐:彼得.格林納威的視界〉一方面解讀了經典繪畫,另一方面其本身也是一件精彩的藝術作品,使觀看大師繪畫成為具有聲光效果的劇場經驗。除了本次的作品外,格林納威也以類似的方式探索呈現過林布蘭特的〈守夜〉及拉斐爾的〈童女的婚禮〉,而目前正在進行的計畫,則包括畢卡索的〈格爾尼卡〉、維拉斯蓋茲的〈侍女〉、莫內的〈睡蓮〉、秀拉的〈大碗島〉、帕洛克的〈一:31號〉,以及米開朗基羅的〈最後審判〉,著實令人期待。

(原文刊載於《藝術家》雜誌429期2011年2月號)

3/10/2010

提姆.波頓的奇想世界 ——紐約現代美術館展出「提姆.波頓」插畫動漫電影回顧展

圖說:提姆.波頓 無題(不給糖,就搗蛋) 筆、墨、馬克筆、水彩、紙 38.1×30.5cm 1980 Private Collection 
© 2009 Tim Burton

常看電影的觀眾,對於美國導演提姆.波頓(Tim Burton, 1958-)一定不陌生,由他所執導的〈剪刀手愛德華〉(1990)、〈聖誕夜驚魂〉(1993)、〈決戰猩球〉(2001)、〈查理與巧克力工廠〉(2005)、〈瘋狂理髮師〉(2007)……等,都令人印象深刻,也留下絕佳的票房記錄。無論是由真實演員演出的電影或是動畫片,提姆.波頓的作品總是瀰漫著黑暗與怪誕的氣氛,也展現出他獨特的創意。

事實上,提姆.波頓不僅是一位導演,也是一位藝術家、插畫家、攝影家及作家,他多方面的創作,都讓他的個人風格更加鮮明。紐約現代美術館於月前推出提姆.波頓的同名回顧展,檢視他多年來的創作生涯,七百多件展品包括了素描、繪畫、短片、隨筆記下的想法、學生時期的作品、攝影、與電影相關的模型及道具……等,讓觀眾從大銀幕認識他之餘,也可以了解他的創作背景與靈感來源。

●一切皆始於柏本克
走過貼有提姆.波頓電影作品年表的牆面,觀眾從長滿尖牙的妖怪嘴部進入燈光昏暗的長廊,這個妖怪是根據提姆.波頓未實現的電影〈不給糖,就搗蛋〉(1980)中的角色所製作的,而長廊內則播放著六部動畫短片,分別是〈汙點男孩的世界〉(2000)的六個片段。長廊的另一端是一間黑暗的小展廳,周圍牆面懸掛著數件畫作,鮮豔、螢光色的線條讓畫作中的怪異人物好像浮在半空中似的,而前方則懸吊著同樣散發出螢光效果的作品〈旋轉木馬〉。通過這段前導的展廳,觀眾便進入主要展場,依照年代順序,分為「倖存柏本克(1958-1976)」、「美化柏本克(1977-1984)」及「超越柏本克(1985-)」三個部分。

位於加州的柏本克市(Burbank)是提姆.波頓成長的地方,由於靠近好萊塢及各個電影公司的駐紮點,那裡可謂美國1950年代典型的近郊城鎮。年少時期的提姆.波頓個性並不活潑,在學校的成績普通,但是卻對繪畫、電影有極大的興趣,常跟朋友在自家後院用簡單的器材拍攝短片,也在素描本上創造出各種人物及角色。他的靈感來源非常多,包括報紙及雜誌漫畫、卡通、兒童文學、玩具、電視節目、日本鬼片、科幻片及各種博覽會,而這個時期的創意,也成為他日後從影生涯中的重要基礎,許多電影中的角色,都可以追溯回他學生時代的想法。

在「倖存柏本克(1958-1976)」展區中,便展示了這許多從未公開過的作品及文件。一張大型的標示〈壓碎廢棄物〉,是提姆.波頓於1973年參與市政府所舉辦的「反亂丟垃圾運動」宣傳標示競賽的作品,獲選被貼在柏本克市的垃圾車上,也成為讓他的藝術天賦第一次被公開讚賞的作品。〈巨獸茲力格〉(1976)是他創作的兒童圖畫故事書,寄給出版社但未被接受,出版社的婉拒信也在展覽中一併展出。除此之外,尚有他在筆記本寫下的笑話及繪畫,以及多部他在社區裡拍的短片,有些由朋友演出,有些則是他自導自演。這些作品常反映了提姆.波頓成長時期的孤僻,並從想像力中得到安慰。同時,也能看出他對於怪異、詭趣主題的興趣與日俱增。

高中畢業後,提姆.波頓進入加州藝術學院就讀兩年,讓他在專業技術上日漸純熟。之後,他進入迪士尼工作室繪製動畫,在此四年間的許多作品更加鞏固了他的職業生涯,他個人的風格特質及主題思想也開始嶄露,例如根據生物特徵創造的人物角色、身體的掩飾及變形、青少年與成年人的互動、多愁善感、譏笑反諷,以及幽默。「美化柏本克(1977-1984)」展區展示了提姆.波頓的大量手稿及作品,包括在加州藝術學院時的課堂練習及筆記,以及在迪士尼工作室時,例行工作之外所隨筆畫下的卡通。他在那個時期,也開始為他所創造出的人物配上短詩,文圖中透露出他對於雙關語的愛好。

在迪士尼工作室期間,提姆.波頓認識了同樣畢業於加州藝術學院的瑞克.韓利克斯(Rick Heinrichs),並開始了他們往後長期的合作關係。1980年代,他們在工作之餘,私下共同製作了多部片子,但從未公開發表過,包括〈不給糖,就搗蛋〉、〈羅密歐與朱麗葉〉(1980-4)及〈鬼版小紅帽〉(1981),展覽中即展示了這些片子的製作草圖。而展場中的一個區塊,則播放著提姆.波頓受迪士尼委託而製作的亞洲版〈糖果屋〉(雖以英文演出,但演員均為亞裔),這部長度半個多小時的片子結合了真實的演員及簡單的道具與動畫,營造出半虛半實的效果。本次於展覽中播放,是繼1983年10月迪士尼於電視頻道播出一次後,首度再次播出,而伴隨展出的則有多件道具、故事版及手繪的角色設定。

「超越柏本克(1985-)」區塊,則展示了大眾所熟悉的電影的相關資料及道具。提姆.波頓的個人筆記寫著他對於故事情節的設定,他在給強尼.戴普(Johnny Depp)的紙條中寫著欲添加的台詞,此外,〈聖誕夜驚魂〉及〈提姆.波頓之地獄新娘〉(2005)的角色模型,以及許多電影道具及服裝,也在展示之列,讓觀眾一窺電影幕後的概念及想法。

●多面向回顧
除了上述的展場外,美術館也在館內的放映廳播放提姆.波頓過去的電影作品,並展示多張國內、外的電影海報,此可謂紐約現代美術館首度為電影界人士做如此大型的個人回顧展。自去年11月展覽開幕以來,參觀人潮絡繹不絕,擠滿了展廳,可見提姆.波頓的知名度與魅力。「提姆.波頓」於紐約現代美術館展至4月26日。

(原文刊載於《藝術家》雜誌418期2010年3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