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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1/2013

春之壁畫——帶入室內的自然風光

於錫拉島阿克羅提利城出土的〈春之壁畫〉(局部),現展於雅典國家考古博物館。
如同青銅時期克里特島上的壁畫一般,錫拉島上的壁畫也被視為建築的一部分,換句話說,壁畫與建築是一個整體,彼此之間存在著密不可分的關係。壁畫畫家們根據建築的結構、光線、觀者的位置等條件而繪畫,有些時候,鄰近房間的壁畫傳達了連貫的訊息,因此壁畫也常透露出其所在建築的功用。由於整個阿克羅提利城被火山灰所掩埋,保存相對良好,因此更成為研究青銅時期愛琴海區域壁畫與建築關係的絕佳遺址。

阿克羅提利城中,有些建築內部的數個房間都有壁畫裝飾,有些則只有一個房間,而〈春之壁畫〉的所在房間便是該建築內部唯一擁有壁畫的空間。觀者一走入房間,立刻可見到裝飾著三面牆的〈春之壁畫〉。這幅壁畫描繪了一片岩石坡地,其上長著一叢一叢的紅色百合花,彎曲的莖葉似乎在風中搖擺著,數隻燕子在百合花叢間飛舞著,散發出閒致的氛圍。襯著白色背景的岩石以紅、藍、褐色為主,並有著明顯的線條及紋路。如此的描繪方式,可能是延續邁諾安繪畫對於岩石的描繪傳統,也可能是畫家對於錫拉島上火山灰層層堆積的表現。壁畫中沒有任何人物,只有自然風景,似乎將室外景致帶入了室內。

〈春之壁畫〉的優美之處,在於其捕捉自然的筆觸,而其中又以燕子的描繪最吸引人。畫中的燕子以簡單流暢的幾個線條完成,雖然省略了羽毛等細部描繪,但是卻清楚地捕捉了牠們的動態感。更特別的,是畫家在平面上表現了三度空間之感,與同時期的其他文明有著顯著的不同。畫中的一隻燕子以半側視的角度呈現,離觀者較遠的翅膀較小,且被身體遮蓋著。這是西方藝術史中,目前所知最早以半側視角度呈現的飛鳥。

無論是百合或是燕子,顯然都是常出現在錫拉島藝術中的主題。除了〈春之壁畫〉的描繪之外,這兩項主題也常用來裝飾陶器。以燕子為例,牠們常被繪畫於斜嘴圓肚的水罐之上。這種形狀的水罐是青銅時期愛琴海基克拉底群島常見的容器,它們高斜的嘴部及附於嘴部兩側的圓形突起很自然讓人聯想到鳥類的頭部,而位於容器頸部下方的兩個圓形突起則讓人聯想到女人的乳房。對於這樣的設計所帶有的象徵,雖然沒有定論,不過以燕子做為裝飾似乎也有一定程度的呼應。至於百合花,在前幾期介紹〈百合王子〉時已提過,百合花是邁諾安的聖花之一,因此出現在各樣的物件上也不足為奇。

一如其他的邁諾安壁畫,〈春之壁畫〉的主題及象徵意義也引起一番討論。壁畫被發現之初,當時挖掘計畫的主要考古學家認為中間的兩隻燕子正在親吻,因此暗示這幅壁畫描繪的是燕子交配的春季,也就是名稱〈春之壁畫〉的來源。然而,也有學者認為這是母燕正在餵食幼鳥的情境,更有鳥類學家認為這是兩隻公燕正在打架。由於目前尚未發現文字記載,所以沒有人能夠說定這幅壁畫的意義。無論如何,〈春之壁畫〉的畫面清新,觀者似乎能感受到微風的吹拂,怎麼說都是一幅舒暢的壁畫。


(原刊載於《藝術家》雜誌454期2013年3月號)

2/01/2013

阿克羅提利——火山島的青銅時期遺跡

錫拉島上的現代小鎮費拉(Fira)一景
青銅時期的愛琴海區域可分為三個區塊——以克里特島為根據地的邁諾安文化、位於希臘本土的邁錫尼文化,以及於愛琴海諸多小島嶼發展出的基克拉底文化。每個文化都有其地域性特色,也各有其鼎盛時期。不過,由於他們之間有許多往來,因此也很自然地在各方面交互影響。以邁諾安文化為例,在巔峰時期,其影響力不只包含整個愛琴海區域,也擴展到埃及與近東地區。當時愛琴海諸多小島嶼是否為邁諾安的政治管轄範圍,至今仍是沒有定論的議題,而其中受到影響最多的島嶼之一,便是克里特島北方距離不到150公里的小島錫拉(Thera),也就是一般通稱的聖托里尼島(Santorini)。

號稱擁有全世界最美麗日落的錫拉,是數一數二的觀光勝地,而普遍對於愛琴海典型印象的藍白相間建築,正是錫拉小島上的景觀之一。錫拉是一座火山島,自古以來火山活動不斷,最近的一次爆發是在1950年代,而這兩年來,也陸陸續續傳出火山活動的報告。現今露出海面的島嶼形狀,便是一座破火山口。而從遠處望向斷崖山壁,一層一層不同顏色的岩石,正是火山堆積的顯著表現。若要說到歷史上最嚴重的一次火山爆發,當屬西元前15世紀邁諾安時期的爆發了。那次的火山爆發,把錫拉南部的城鎮阿克羅提利(Akrotiri)給整個掩埋了,直到1960年代才被考古學家發掘出來。因此,除了壯麗的自然風光、悠閒的觀光小鎮之外,阿克羅提利遺址及島上的博物館也是錫拉的旅遊重點。

火山爆發帶給人類巨大的災害,卻也帶給考古學家豐富的研究資源。當阿克羅提利於1967年被發現之時,是考古界的一大新聞,被稱為「希臘的龐貝城」。但與龐貝城不同的,是在這麼多年的挖掘工作下,並沒有發現任何一具人類的遺骸,也沒有什麼金屬、珠寶等貴重物品出土。如此的情況,顯示當時在火山爆發以前,居民已經因為地震等前兆的預警而全數撤離了。即使如此,被火山灰掩埋的建築仍帶來極大的研究價值。而其中最寶貴的遺產之一,便是遺留在牆上的壁畫。

如前幾期所述,克里特島上雖然至今仍不斷有新的邁諾安遺跡出土,但由於歷年來的地震、戰爭,以及世世代代在同一地點向上建築等因素,許多物件都非完整出土。尤其像是壁畫這種較為脆弱的物件,常是以上百、甚至上千塊碎片出現,需要透過修復人員的拼湊才能看出原樣。更可惜的,是很多時候根本找不到所有的碎片,因此壁畫的修復也包含了許多的推測。然而,位於阿克羅提利的壁畫被火山灰完全掩埋,所以出土時的狀況相對十分完整,也因此帶給邁諾安文化更多、更確定的研究方向。

以青銅時期的規模來說,阿克羅提利並不只是個小城鎮,而這個遺跡的挖掘及修復工作至今也仍持續地進行中。從發現以來,這個地點就不斷帶來新的驚喜,相信此處尚有更多的寶貴遺產等著被發掘。


(原刊載於《藝術家》雜誌453期2013年2月號)

1/03/2013

跳牛儀式——邁諾安的特有運動

於克諾索斯宮殿出土的跳牛儀式壁畫,約西元前1400年。
雖然牛頭人身怪只是神話角色,不過,「牛」顯然是邁諾安文化中的重要動物。在壁畫、陶器、雕刻等各種藝術形式中,都能看到許多對於牛的描繪。有些時候,只有牛單獨存在畫面中;另一些時候,則有人共同存在畫面中,進行獻祭、捕獵、特技等活動。在眾多對於牛的描繪之中,最具特色的,當屬「跳牛儀式」的圖像了。顧名思義,「跳牛儀式」就是跳躍過公牛上方的運動。根據現存的圖像看來,運動員從牛的前方抓住牛角,如翻跟斗一般往牛背上一躍,再於牛的尾部著地。在愛琴海區域,目前挖掘出了超過五十件對於如此人與牛互動的藝術物件,特別是邁諾安晚期的眾多藝術描繪,更顯示出這項運動在當時的重要性。而跳牛儀式的實際進行方式是什麼?在哪裡進行?是否帶有象徵意義?這些問題隨著愈來愈多文物的出土,持續被討論著。

現有最早與跳牛儀式相關的物件,是一件於克里特島南邊的庫馬薩圓頂墳墓挖掘出的陶器。這件長約20公分的邁諾安早期陶器,有著牛的形狀,三位小型人像攀附在牛頭及牛角上。陶器的內部空心,牛的嘴部有一個小開口,表示它的用途是盛裝液體。從形狀或發現地點看來,這件陶器的使用場合極可能與宗教儀式相關。

最為著名的跳牛儀式圖像,應是於克諾索斯宮殿發現的一幅邁諾安晚期的小型壁畫了。畫面中的公牛面朝左側,牠的前方有一位運動員兩手抓著牛角,背上有一位運動員正在翻跟斗跳躍,尾部則再站有一位運動員。他們襯著淺藍色的背景,周圍則圍繞著多種顏色及紋路的色塊,象徵石頭。對於這件壁畫,有一解釋是兩位皮膚顏色較白的人物是女性,她們分別站在公牛的前後方協助儀式的進行,而公牛背上皮膚則色較深的人物,則是實際跳牛的男性運動員。另一解釋,則將三位運動員視為同一活動的三個階段,從預備到跳躍,再到著地。無論何種解釋,整個畫面都充滿了動態感,好似人物及公牛正在移動中。

除了這件壁畫之外,克諾索斯宮殿中也發掘出許多其他與跳牛儀式相關的物件,例如在神殿儲藏室發現的以金子和象牙為媒材製作的跳牛者雕塑、一塊畫有跳牛儀式的水晶飾板,以及其他的壁畫。即使是其他地點挖出來的物件,也推測是源自克諾索斯宮殿的工坊。因此,有一說為跳牛儀式是克諾索斯宮殿特有的儀式,而舉辦地點,便是宮殿內大約50公尺長、25公尺寬的中央庭院了。古代世界中,包括邁諾安在內的許多文明都有如跳舞或行進等的宗教儀式,不過,跳牛儀式卻只有在克里特島及其他邁諾安文明觸及的區域出現,以至於90年代奧地利考古學家於尼羅河三角洲的大巴堆古城(Tell El-Dab’a)挖掘出以邁諾安技法繪畫的跳牛儀式壁畫時,引起相當大的討論。這很直接證明了邁諾安人與當時以大巴堆為首都的西克索人(Hyksos)有一定程度的交流,位於大巴堆的壁畫,極有可能是邁諾安畫家前往繪畫的。

在古代愛琴海區域、埃及、小亞細亞,以至美索不達米亞平原,「牛」都被視為神聖的動物,也常是被崇拜的對象,很自然地,跳牛儀式被認為是結合宗教儀式與運動的活動。它有可能帶著人類征服自然的象徵,也有可能是年輕人必經的成年禮,在邁諾安社會中佔有不可忽視的重要性。


(原刊載於《藝術家》雜誌452期2013年1月號)

12/03/2012

蛇女神——邁諾安信仰一瞥

現藏於克里特島希拉克里翁考古博物館的〈蛇女神〉(左)與其隨從
除了浮雕壁畫〈百合王子〉以外,雕像〈蛇女神〉也是最著名的邁諾安形象之一。英國考古學家埃文斯在挖掘克諾索斯宮殿時,從神殿儲藏室發現了三件女人的雕像,他稱較高的一件為〈蛇女神〉,另外兩件則是女神的隨從。在同一個房間內,也發現了其他許多用來奉獻或許願的物件,包括陶器、小型人像、上色的貝殼等。

這三件雕像的材質是埃及彩陶,也稱為埃及釉面琉璃或費昂斯(faience)。製作埃及彩陶的原料中含有沙、銅等物質,在燒製的過程中將物件玻璃化,呈現明亮的藍綠色,有時則呈現不同層次的黃褐色,而外加的上色線條也增添成品的細節花樣。由於這項材質帶有重生的象徵,所以常被用來製作宗教物件或珠子。在古代文明世界中,這項源自古埃及的技術,除了在埃及本地被大量使用外,也出口到近東地區及地中海區域等地。

在埃文斯的修復下,將近35公分高的〈蛇女神〉頭上戴著高筒頭飾,上半身穿著緊身馬甲,馬甲的前方敞開,突顯出豐滿的乳房,下半身則穿著長裙及一件圍繞在外的短圍裙。她戴著項鍊及手鍊,從服裝的花樣看來,應該是穿著帶有刺繡的布料。三條蛇攀附在她的身上:一條蛇的頭部被握在女神的右手裡,沿著她的手臂繞到肩膀後方,再繞到前方沿著左手臂往下,尾巴握在女神的左手裡;另外兩條蛇彼此纏繞,其中一條的頭部在女神的腰部前方,沿著圍裙往上繞,尾巴掛在女神的右耳上;另一條的頭部則在頭飾的上方,身體沿著女神的頭部及上半身往下纏繞。至於兩位隨從,也穿著跟〈蛇女神〉相似的服裝。保存得比較完整的一位,雙臂舉高,兩隻手中各握著一條蛇。她的頭飾上站著一隻或許是獅子或花豹的貓科動物,裙子則是多層次的荷葉邊裝飾。

說實在的,當我第一次看到〈蛇女神〉的圖片時,心頭不由得一驚。雖然看多了藝術史上如古典希臘運動員或女神維納斯等的裸體雕塑或繪畫,但是如同〈蛇女神〉及她的隨從這般大辣辣坦著胸膛、直視前方的人物,在西方古文明藝術中,似乎還真不多見。由於邁諾安文明沒有留下關於他們信仰的文字記載,因此,我們只能根據現有的考古證據推測〈蛇女神〉的真正身分及象徵。不過,若與其他的上古文明比較,很自然地,如此強調女性特徵的雕像應是帶有豐饒、多產的聯想。同時,因為蛇有在一生中多次脫皮的特性,所以在當地的傳統上,被視為新生的象徵。某次,我在克里特島附近的小外島撿到一條完整的蛇皮,當地人隨即告訴我那是好運的代表。可惜不知如何將脆弱的蛇皮裝在行李箱中帶回家,只好把這好運留在島上。

從目前挖掘出的壁畫或其他藝術形式的圖象看來,〈蛇女神〉的這身裝扮算是很典型的邁諾安女性服飾,尤其在宗教儀式或喪葬活動等場合之中。大部分的女性圖象,都穿著敞開的上衣與長及腳踝的裙子,而荷葉邊的長裙,似乎也透露了來自近東地區的影響。從現有的考證中,也得知女性在宗教的領域似乎比男性佔有更主要的地位。學者普遍更是相信,邁諾安人們所崇拜的是與自然、母性有極大關聯的女神,而〈蛇女神〉或許是其中的一種表現。

一如其他好些邁諾安藝術一般,〈蛇女神〉與其隨從的修復也是問題重重,其中兩手高舉兩條蛇的隨從,是問題比較大的一位。雖然在邁諾安藝術中,有不少貓科動物與女神共同呈現的圖象,但是我們尚未找到其他像這樣站在頭飾上的例子(這件雕像的頭飾與貓科動物是分開被挖掘出來的,由於它們有銜接的插孔,所以埃文斯認為原本是接在一起的)。有些學者提出,頭飾上的插孔原本應該插著羽飾,就像〈百合王子〉的頭飾一般。不過,羽毛會腐爛,因此也很難直接得證。無論如何,〈蛇女神〉就如同〈百合王子〉一般,以各種形式充滿了克里特島上的紀念品商店,成為現代文化中,最具代表性的邁諾安人物之一。


(原刊載於《藝術家》雜誌451期2012年12月號)

10/09/2012

百合王子——祭司?君王?運動員?

百合王子壁畫浮雕(紙上修復圖) 邁諾安晚期第一時期,約1600-1500 BC 上色石膏 約220×130 cm(修復面積)
青銅時期愛琴海區域文化中,壁畫可謂最具代表性的藝術類別之一,無論是宮殿、公共建築,或私人住屋,都有以壁畫裝飾的例子。邁諾安壁畫的獨特之處,在於其繪畫技法。同時代的埃及、小亞細亞與地中海東岸壁畫,都是在塗於牆面的石膏乾燥之後,才在其上作畫,以含有附著性的物質混入顏料,使顏料保留在牆上,這也就是所謂的「乾壁畫」。愛琴海區域的壁畫則不同。邁諾安畫家趁著石膏仍舊潮濕之時,很快地作畫,而石膏乾燥過程中所產生的化學變化,便將顏料與石膏結合在一起,成為石膏的一部分。如此的「濕壁畫」,也就是後來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所稱的「真壁畫」,較無色彩剝落的問題,耐久性強。正因為如此,即使邁諾安壁畫埋在土裡長達三、四千年之久,出土經過清理之後,色彩依然清晰可辨,有些甚至鮮豔得令人驚歎。

克諾索斯宮殿的挖掘過程中,便在多處發現了壁畫碎片,包括這幅位於宮殿南邊長廊的〈百合王子〉。這位壁畫人物本身是上色石膏浮雕,背景則是平面壁畫。由於他精緻的頭飾及超過真人身高的尺寸,埃文斯認為他就是領導克諾索斯的〈祭司—君王〉之一。至於〈百合王子〉的別稱,則來自於頭飾及項鍊上的百合花形狀裝飾。根據埃文斯所僱用的藝術家吉列隆(E. Gilliéron)的修復,留著黑長髮的〈百合王子〉戴著冠冕,掛著項鍊及手鐲,上半身赤裸,下半身則穿著男性短裙及護檔。他朝著觀者的左方前進,右手向內彎,左手向後擺。由於同一堆壁畫碎片中也找到花朵及蝴蝶的圖象,因此修復圖的其中一個版本,在紅色的背景之外,也加入了地景的描繪。

〈百合王子〉的冠冕以紅、藍、白為主要顏色,帽緣之上立著一朵朵百合花,中間突出一朵較大的百合花,其上散出三束長羽飾。這樣形式的冠冕,在古埃及有類似的例子,在愛琴海區域也有其他藝術形式的呈現,它們常是女神或人面獸身等神話動物的頭飾,再加上百合花是邁諾安的「聖花」,因此埃文斯稱這個人物為〈祭司—君王〉,有十足的合理性,而他所配戴的項鍊及手鐲,也顯示出其高貴的身分。至於短裙及護檔,則是邁諾安的傳統男性服飾之一,多為運動員所穿著。在邁諾安文化中,運動員與高貴身分並不見得有所衝突,反而可能存在著相輔相成的關係。

事實上,這幅壁畫的保存並不完整,因此它的修復是個不時被提出的討論議題,甚至連埃文斯與吉列隆本身發表的修復圖,都隨著挖掘及研究的進度,經過不只一次的修改。而這幅壁畫的用意,以及〈百合王子〉究竟在做什麼,也是眾說紛紜。在吉列隆最後發表的修復圖中,〈百合王子〉的左手握著一條繩子,用以表現埃文斯的說法——牽著一隻神話動物。不過,有學者提出應該將繩子去掉,手臂僅是向後擺放;也有一說,是他的左手握著一支權杖:甚至有學者提出〈百合王子〉擁著一位公主的腰,兩人即將進入宮殿的中央庭院成婚!(如此充滿浪漫想像的說法,附和的人自然比較少。)讓整串討論更加複雜的,是現存的頭飾(加上部分頭部)、上身,以及腿部根本是沒有直接相連的壁畫碎片,以至於它們是否屬於同一位人物、面朝哪個方向、是男性或女性,都有不同的意見。

閱讀至此,讀者或許對於這件壁畫(或甚至許多古代藝術)的修復打了一個大問號。當我首次接觸〈百合王子〉的修復議題時,覺得簡直太誇張了,現存的壁畫碎片如此不完整,眾多說法大異其趣,學者都在憑想像力說故事嗎?然而,若閱讀每位學者的分析文章,就會了解其實每種說法都有其背後的根據。首先,一般相信邁諾安文明如同其他古文明一般,藝術的存在絕大多數皆帶有實用或象徵的價值,因此一幅壁畫不會只因為「好看」而存在,而是在主題及地點上都有其特殊用意。其次,正由於藝術為了傳達某些想法和概念而存在,所以畫家在作畫時會依循某些傳統,而同樣的概念常藉由同樣的主題或物件來表達,以至於同時代的人能夠在看到壁畫的當下,就了解其中的意義。透過古代藝術這樣的特性,考古學家在新的物件出土後,除了觀察這個物件本身之外,也在已知的物件及文獻中尋找相似的例子,相互比較。有時不費工夫,有時就不這麼容易了。〈百合王子〉便屬於一個特殊的例子,也因此即使這些壁畫碎片被檢視了無數次,仍舊留有討論的空間,它也直接點出了研究邁諾安文化的困難處之一。

無論這幅壁畫含有多少待解的問題,無論它的修復有多接近或多不接近青銅時期的原圖,〈百合王子〉自出土以來,就是最為人所知的邁諾安代表人物。他的影像以明信片、磁鐵、複製畫、首飾等形式充斥著克里特島的眾多紀念品商店,他也是島上「邁諾安客運」及希臘主要渡輪公司之一「邁諾安航運」的設計標誌。似乎只要一提到邁諾安文化,〈百合王子〉的影像就會自然浮現。而如今收藏於克里特島首府希拉克里翁考古博物館(Heraklion Archaeology Museum)的壁畫原作,仍然維持著埃文斯當年的修復,也等待著更多有趣的討論。


(原文刊載於《藝術家》雜誌449期2012年10月號)

9/01/2012

從神話到歷史——邁諾安文明的出土

克諾所斯宮殿一景
提道克里特島,大部分的人腦海中或許都會浮現這一則希臘神話:克里特國王邁諾斯觸怒了海神波塞頓,波塞頓便使邁諾斯的妻子戀上一頭白牛,並生下一隻牛頭人身怪。這隻牛頭人身怪愈長大愈兇殘,於是邁諾斯請當時最傑出的建築師父子設計一座迷宮,將怪物關在裡面。後來,在一次泛雅典娜節運動會中,雅典人殺了贏得勝利的邁諾斯的兒子,邁諾斯便出兵攻打雅典,討回血債。雅典敵不過邁諾斯,只好答應他的要求,每年送上七對少男少女做為牛頭人身怪的食物。有一年,雅典王子提修斯自告奮勇成為七位少男之一,並在邁諾斯的女兒的幫助下,順利除掉牛頭人身怪,帶著其他的少男少女逃出迷宮。

雖然不同的詩人寫下的版本略有不同,不過,克里特島始終離不開邁諾斯及牛頭人身怪的聯想。幾千年來,這則神話也帶給文學家及藝術家無限的想像與靈感。除了希臘羅馬古典文學藝術的描繪之外,在但丁《神曲》的《地獄篇》中,牛頭人身怪是第七層暴力之罪的守衛;莎士比亞的《仲夏夜之夢》以提修斯為主要角色之一;第一屆維也納分離派畫展,克林姆設計的海報以牛頭人身怪及提修斯暗喻著保守派與新藝術派之間的對抗;畢卡索從很年輕便開始探索運用牛頭人身怪這項主題,牠們多帶有原始、性、殘暴的象徵,卻也偶爾呈現溫柔的樣貌;幾年前的墨西哥電影〈羊男的迷宮〉使用了古代迷宮的概念;就連多種電玩或線上遊戲都有牛頭人身怪的角色。當我某次與一位就讀大學的男孩聊起自己即將前往克里特島,他睜大眼睛說道:「那裡不就是有牛頭人身怪那種奇怪生物的地方嗎?酷!」如此可愛的反應令我發笑。

這則古希臘人深信不疑的故事,在後人看來,自然是想像力的產物。然而,神話是否會帶有一些事實的根據呢?19世紀末,歐美興起了一股希臘史前時期考古的熱潮,主要原因之一,是1870年代德國商人兼業餘考古學家施利曼(Heinrich Schliemann)基於對荷馬史詩深信不疑的態度,在現今的土耳其挖掘出特洛伊古城,從此推翻了「特洛伊僅是傳說之城」的想法。隨後,他又在雅典附近挖掘邁錫尼古城,也就是當年與特洛伊對抗的希臘軍隊統帥阿加曼儂的王國,於此發現了皇室墓地及大量的金飾陪葬品 。如此具有突破性的發現,自然帶動了尋找其他史詩或傳說地點的興趣。

根據荷馬史詩的記載,邁諾斯的宮殿位於克里特島中部的克諾索斯(Knossos),而克諾索斯在古希臘羅馬時代也正是克里特島的主要城市,因此19世紀末的多位學者都對這個地點感到興趣,也曾經到此勘查過。事實上,施利曼一直認為有個比邁錫尼更早的文明存在克里特島上,並計畫在此挖掘,不過由於他在希臘本土有數個挖掘計畫正在進行中,所以去世之前都沒有機會踏上克里特島。1894年,英國考古學家埃文斯(Arthur Evans)首次前往克諾索斯進行勘查,隨即決定在此進行考古挖掘。1900年,挖掘工作正式開始,短短的五年間,整個團隊挖出了佔地面積14000平方公尺的青銅時期建築群,規模遠遠超過埃文斯的預期,而一個前所未知的古老文明也就此展現在世人眼前。這個建築群擁有如迷宮般的結構,讓埃文斯更加相信其與邁諾斯神話的關聯,因此他將這個文明命名為「邁諾安文明」(Minoan civilization),而這座建築群則被他稱為「邁諾斯的宮殿」,或如今統稱的「克諾索斯宮殿」。

發現克諾索斯宮殿的埃文斯,急於向世人介紹這個文明,他積極整建這座遺址,並為邁諾安文明的概念定調。雖然遺址的整建及文明的概念有一部分其實是根據埃文斯個人對於過往傳說的浪漫想像,不過他的發現確實在20世紀的考古學記下重要的一筆。另一方面,正因為埃文斯的說明帶有個人想像,所以接下來這一百多年間,人們對於邁諾安文明的學說及認識不斷地隨著最新出土的遺址及物件而調整。在埃文斯的宣傳下,克諾索斯宮殿很快成為克里特島最著名的地點,直到今日都是島上最熱門的觀光景點。雖然無法確定克諾索斯宮殿是否就是國王邁諾斯的宮殿,雖然牛頭人身怪無庸置疑是一位神話角色,但是邁諾安文明的發現將歐洲文明的開端大大向前推進,而其多樣的藝術表現也證明了當時豐富的文化發展。


(原文刊載於《藝術家》雜誌448期2012年9月號)

8/18/2012

滿載故事的克里特

清澈的海水及綿延的山丘是典型的克里特島景色
愛琴海地區向來散發著美麗與浪漫的氣息,而此處所孕育的古文明,也再再激發起人們的靈感及想像。本文作者研究邁諾安藝術數年,每年夏天跟著教授領軍的考古團隊前往克里特島進行挖掘、研究。「愛情海筆記」將以一系列的文章,與讀者分享希臘島嶼的歷史、文化與生活。

克里特島,希臘最南方也最大的島嶼,北臨愛琴海,南接利比亞海,在東地中海區域佔有重要的航海位置。由於其溫暖的氣候及優美的風光,克里特島長期以來便是南歐熱門的度假聖地。每年夏天,數以百萬計的遊客從世界各地來到,尤其是歐洲的遊客,常全家大小共同來到島上享受沙灘及陽光。雖然目前希臘的政經局勢不穩,政府的預算縮減與民眾的抗議活動連帶影響了遊客前往的意願,不過因為克里特島地處南端,又給予世外桃源般的想像,所以觀光業所受到的衝擊並沒有希臘本土來得嚴重。

總面積不到台灣四分之一的克里特島,同樣有著很大區域的山地,東西走向的山脈形成了許多山谷及峽谷。位於愛琴海板塊與非洲板塊的交界處,島上地震活動並不稀有,不過大多是無關緊要的輕微地震。克里特島的氣候大致上相當乾燥,除了一、二月溼冷的雨季之外,其他時候難得見到雨水,尤其在夏季,天空常是一朵雲也沒有,抬頭見到的那種清澈、無垠的藍,滿溢著愛琴海區域之美。春夏之交,偶有從非洲吹來的南風,夾帶著撒哈拉沙漠的沙塵,也夾帶著熱氣。這樣的氣候自然影響了島上的生態,低矮的灌木遍佈山丘,而綠油油的草地則難得一見。

在如此乾燥且僅有季節性河流的島上,卻孕育了如今所知最早的歐洲文明——邁諾安文明。克里特島於十三萬年前舊石器時代即有人類活動,到了西元前3000年左右進入青銅時期,以此處為中心的邁諾安文明日漸興盛,在接下來的一千多年間,成為東地中海區域的主要文明。他們以農產及畜牧為主要產業,又以其關鍵性地理位置的優勢,進行頻繁的海上活動,與愛琴海島嶼、埃及、小亞細亞、地中海東岸,甚至兩河流域等地區有著貿易往來,買賣農業製品、織品、金屬、礦石等,可謂當時的海上強權。到了西元前1400年左右,北方希臘本土的邁錫尼文明進入島上,逐漸成為最新的強權,也帶來明顯的文化影響。又過了大約一百年,邁諾安文明幾乎消失殆盡。至於這個盛極一時的文明是如何結束的,學者對此眾說紛紜。可能是附近島嶼火山爆發的連帶影響,也可能是外來的武力入侵,但究竟邁諾安人最初從哪裡來,之後又往哪裡去,至今仍是一個謎。事實上,第一座邁諾安文明遺址的發現,距今也不過一百多年的事,因此人們對此文明的了解尚十分初淺。又由於邁諾安人們本身並未留下對於自己的記載(或尚未被發現),使得今日認識他們的過程更具有挑戰性。雖然這些年間不斷有新的遺址或物件出土,但仍有更多的問題等著去解答及發現。

邁諾安文明及邁錫尼文明之後,克里特島又陸續經歷了希臘及希臘化時代的城邦狀態、羅馬帝國、拜占庭帝國、威尼斯共和國,以及鄂圖曼土耳其帝國的統治。1898年,在歐洲其他國家的協助下,克里特島脫離鄂圖曼土耳其帝國,成為獨立的國家。由於島上居民亟欲回復自己的希臘身分,因此經過多年的努力,克里特島終於在1913年成為希臘的一部分。這些不同的歷史階段,或多或少都留下了痕跡,增添了這個小島的魅力,而此處也始終保有一些獨特的、與希臘本土不同的文化。至於現代城鎮,則小巧可愛、步調悠閒,有些維持著純樸的鄉村生活,有些則成為以觀光客為取向的度假小鎮。克里特島雖小,卻訴說著千年的故事,也隱藏著神話般的過去,等著人們來探索。


(原文刊載於《藝術家》雜誌447期2012年8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