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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6/2013

左巴哲學 ──自由熱情地享受生命

《希臘人左巴》於1964年被改編成電影(劇情雖大幅改變,但中心思想不變),由安東尼.昆飾演,此為劇照。
好多年前,去過台北的一家餐廳「希臘左巴」,對於當時點的餐點早已沒有印象,卻一直記得這個令我不解的餐廳名稱。搬到費城不久後,一位希臘朋友推薦此處道地的希臘餐廳,是一間由家庭經營的「左巴小館」(Zorba’s Tavern)。我心想,這也真是太有趣的巧合了。踏上克里特島之後,發現到處都是以「左巴」為名的餐廳及商店。究竟「左巴」是什麼?

事實上,「左巴」是一位小說人物,而創造出這個人物的,是20世紀最著名的希臘作家兼哲學家卡贊札基斯(Nikos Kazantzakis, 1883-1957)。出生於希拉克里翁的卡贊札基斯,於十九歲時前往雅典大學學習法律,接著又前往巴黎研讀哲學,深受伯格森和尼采哲學的影響。回到希臘後,他開始翻譯哲學書籍,同時透過追求知識、旅遊及接觸不同的人,以得到心靈的解放。卡贊札基斯花上大半輩子遊歷歐洲,甚至也到達埃及、中國及日本。他在柏林接觸到共產主義,成了列寧的仰慕者。雖然不是忠實的共產黨員,但他始終維持著略為偏左的思想。終其一生,卡贊札基斯發表了眾多著作,包括小說、劇本、遊記、論文及回憶錄等。曾經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提名的卡贊札基斯,在希臘人心目中的地位可以從許多方面看出,包括在他逝世五十週年之際,希臘發行了紀念歐元硬幣,而希拉克里翁的國際機場也以他來命名。

發行於1946年的小說《希臘人左巴》(原文書名為《阿列西斯.左巴的生活與冒險》),是卡贊札基斯眾多文學著作之中最著名的一部。故事以第一人稱敘述。敘事者是一位年輕知識份子,一直以來都在書中尋求解答與解脫。然而,受到一位朋友的影響,他決定暫時離開雅典,前往克里特島重新開啟一座廢棄的褐煤礦坑,也藉此機會進入農工階級的生活。當他坐在雅典港口的一間咖啡廳閱讀時,一位看起來六十歲左右的男人向他走來,劈頭就請求僱用。這位男人說自己是廚師、是礦工、精通樂器,並介紹自己的名字是阿列西斯.左巴。年輕敘事者被左巴的態度及言論吸引,決定僱用他為工頭,兩人一起坐船前往克里特島。甫到島上,敘事者便因著該處的地景,而想到曾經讀過的但丁的嚴謹詩句。反觀左巴,則是與客棧老闆娘調情,並共度春宵。不過,左巴並非僅是好玩之徒,只要是開工時間,他便全神貫注,不願受到打擾。敘事者與左巴在克里特島上相處了大約一年,兩人有許多交談的時間,聊著生命、宗教、看法,以及過去的生活等等。

這本小說很大的篇幅都是左巴的獨白,以此展現了他對生命的態度:無論現在正在做什麼,或是跟誰在一起,都完全投入當下。他享受美食、享受美酒、享受美女,充分地活出每個時刻。這位熱情的生命探險家對於敘事者帶來許多想法上的衝擊,也給予他許多有關人性的教導。可以說,左巴與敘事者原本有著完全不同的生活態度,不過,在這段共同相處的時間內,敘事者體會了在書本中無法獲得的全新經驗。《希臘人左巴》也是充滿感官描述的小說,無論是百里香與薄荷的清香、橘子與杏樹的色彩、海浪及樂器的聲音,或是海鮮與美酒的滋味,似乎都催促著讀者放下書本、享受生活。

卡贊札基斯的墓誌銘寫道:「我一無所求,我一無所懼,我是自由的。」其實,他筆下的左巴,正是這個態度的最佳表現。而看著遍佈四處的「左巴」商店及餐廳,也不難想像希臘人們對於這種生活哲學的嚮往。在克里特島的夜晚,更是彷彿看到一位一位的左巴圍著餐桌,喝著當地特產的拉克烈酒,聊天、唱歌、笑鬧著。


(原刊載於《藝術家》雜誌463期2013年12月號)

8/05/2013

史賓納隆加島 ──痛苦的記號

航向史賓納隆加島,後方的綠色山坡為克里特本島,中間隔著短距離的海水。
英國作家維多利亞.希斯洛普(Victoria Hislop)的小說《島》(2005),描述了女主角阿麗克西斯追尋家族過往的故事。生長於倫敦的阿麗克西斯不滿母親一直隱瞞過去,因此決定親自前往母親的故鄉克里特島尋找過去,臨行前,母親請她帶一封信給一位老朋友,並保證她能夠聽到許多故事。阿麗克西斯在這段旅行中,得知了從她的外曾祖母以來,這個家族與史賓納隆加島的緊密關係,也是一段二戰期間充滿恐懼及情感的悲劇。這部小說獲頒了多項獎項,也被希臘的電視公司改編為電視劇,獲得極大的迴響。

《島》中的關鍵地點史賓納隆加島,是位於克里特島東北部海灣內的小島嶼,總面積僅8.5公頃,還不及大安森林公園的三分之一,而與克里特島之間是游泳可達的距離。這座島嶼現已無人居住,不過由於其特殊的歷史及別具風貌的建築遺跡,成為著名的觀光景點,每日往返的船隻不斷。

史賓納隆加島擁有絕佳地理位置,因此16世紀末,威尼斯共和國在此建立了海上防禦堡壘,以鞏固克里特島區域的海岸。又因著這裡的天然岩石丘陵地形,威尼斯共和國不僅在沿海築起環繞全島的圍牆、南北各一座半圓形碉堡,並在丘頂另立了一座碉堡,以便從高處遠望並攻擊入侵者。如此嚴密的軍事建築,使得史賓納隆加島成為當時地中海區域最重要的防禦海堡之一。鄂圖曼土耳其帝國進攻之時,這裡成為威尼斯在克里特島的最後據點,直到1715年被攻下,成為鄂圖曼的領地。接下來的近兩個世紀,土耳其人在此定居,他們在威尼斯建築之上興建住宅,高峰時期,居民人數超過一千名,並有許多商店及工作坊,是重要的貿易據點。

然而,如今提到史賓納隆加島,最為人所熟知的還是其20世紀的歷史。1903年,克里特島的基督徒逐出土耳其人,並將史賓納隆加島設立為痲瘋病(也就是醫學領域所稱的漢生病)隔離區。隔年,第一批克里特島的兩百五十一位病患到此定居。1913年克里特島回歸希臘之後,全國的病患都被遣送至此,島上並有一位醫生、一組護士、財務,及一位神父。病患雖從國家獲得補助,但仍需為自己的生活打拼。他們在島上自成一個生活圈,工作、戀愛、結婚、生子。1957年,政府關閉了這個歐洲少數仍存在的痲瘋病隔離區,史賓納隆加島自此荒廢、不再有人居住。不過,這半個世紀以來的歷史已烙印人心,被遣送至此的病患如同踏上一條不歸路,隔著海能夠看到島外的世界,卻永遠遭受孤立及遺棄。因此,「史賓納隆加」成為「受苦」的同義詞,而這段歷史背景也成為數部文學及戲劇作品的出發點。

今日走在史賓納隆加島上,可以看到威尼斯共和國時期的堡壘、鄂圖曼土耳其帝國時期的住宅與工作坊,以及20世紀痲瘋病隔離區的醫院、住屋、教堂與墓地。現存的荒廢建築透露了這個島嶼所承載的種種過去,而發生於此的悲歡離合也再再刺激人們的想像,吸引著無數客旅前來遊走。


(原刊載於《藝術家》雜誌459期2013年8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