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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9/2013

在末世,卻仍懷有希望 ──紐約現代美術館附館PS1探索人類科技與自然生態

rAndom International的作品〈雨房〉(2013)
全球暖化、環境變遷等問題,自20世紀末以來,就是人類關注的焦點之一。21世紀初,各個異常的颱風、洪水、大雪、乾旱等,更使人不得不正視這個問題。去年年底侵襲美東的颶風珊迪,造成嚴重的損害,也讓許多美國東北角的居民切身體會到異常氣候所帶來的災害。基於這個生態問題日漸嚴重的背景,紐約現代美術館附館PS1與福斯汽車合作,共同推出展覽「EXPO 1:紐約」,探討在21世紀初經濟、社會及政治不穩定的情況之下,人類所面臨的各項生態環境議題及挑戰。「EXPO 1:紐約」分為數個主題,其中包括個別作品,也有數個小型群展,呈現了大約卅五位藝術家的作品。展覽場地涵蓋PS1全館、紐約現代美術館正館一角,以及遭受颶風珊迪侵害的羅克威海灘區的一處暫時空間,規模相當龐大。

「EXPO 1:紐約」以「陰鬱的樂觀主義」為主題。所謂的「陰鬱的樂觀主義」,是一種處於看似終結卻又開始、看似在末日邊緣卻又擁有前所未有科技轉變的世界的態度。更直接地反映在展覽概念,則如策展人畢森巴克(Klaus Biesenbach)所說:「這種態度,意識到現代主義烏托邦理想的失敗,卻依舊懷有希望,期待人類的發明能夠帶來更美好的明天。」總的來說,展出作品觸及自然、環境、科技、經濟、政治等各個面向。

潺潺的水聲,將觀眾的腳步帶到薇布斯特(Meg Webster)的作品〈水池〉前方。在這個空間之中,除了從水管流出、落入池中的水柱之外,尚有大型石塊、數種綠色植物、階梯,以及照射燈等,似乎將室外空間搬到了室內。然而,在這個仿大自然生成、轉化、回歸的系統之中,人為科技扮演了不可或缺的角色,例如:水柱的形成,是透過馬達的抽取,而植物的光源,則是來自明亮的燈泡。不僅是大自然的物件,科技的輔助也赤裸裸地呈現在觀眾眼前。薇布斯特強調:「在此,你所見到的就是你所見到的。」〈水池〉呈現了機械及自然系統如何共同維持環境的永續性,在創造自然的經驗的同時,也突顯了科技的協助及重要性。

另一件把室外空間搬到室內空間的,是冰島藝術家伊拉森(Olafur Eliasson)的〈你時間的浪費〉,其中卻帶有與〈水池〉不同的信息。推開展間的門,一股冷空氣襲來,映入眼前的是一塊塊巨大的冰塊──從冰島最大的冰川瓦特納冰原所搬回的冰塊。展間內的冷氣,以攝氏零度以下的溫度維持冰塊的狀態。根據估計,瓦特納冰原之中,最老的冰塊大約形成於西元1200年,距今已超過八百年。這些如雕塑般的冰塊,將抽象的時間轉化為具體的感受,讓走在其間的觀眾切身體驗到冰川般的環境,也思考到跨越世代的時間長度。而近年來瓦特納冰原開始融化,使得這件作品更具意義。

約翰‧米勒(John Miller)的大型裝置〈拒絕接受限制〉,同樣帶出歷史及時間的思考。布滿展間、覆蓋上仿金片的各個大小物件,給予強烈的視覺感受。從遠處觀看,這些物件大多是古代建築元素,如埃及的方尖碑、古希臘式的廊柱、拱門、大型磚塊等。然而走近一看,這些建築元素上方卻堆疊著寶特瓶、金屬、布料、蔬果、手槍等,儼然如同垃圾堆一般。將古代文明的代表性建築元素與現代文明的產物並置呈現,傳遞了現代廢墟的印象:若有一天現代城市消逝,遺留在廢墟之中的,除了建築之外,是否也包含了對於自然環境有害的文明產物?

傳達更強烈廢墟感的,是阿根廷藝術家羅哈斯(Adrian Villar Rojas)的巨大裝置〈動物的無辜〉。作品的一邊,擁擠堆疊了許多混凝土物件,有階梯、有圓柱,以及其它形狀的物件,卻難以辨識其在時間或空間向限上的位置。牆的另一邊,則是一開闊空間,如同劇場般的巨大階梯從展廳的一側攀升到另一側,面對著一座相對來說窄小的拱門,門框間堆疊的圓柱似乎從另一邊湧出似的。羅哈斯向來以考古及科幻為創作靈感來源,而〈動物的無辜〉即創造了一股超現實的廢墟氛圍。充滿灰色調的空間,看起來像是文明的開始,又像是末世的景象,似乎指向過去,也指向未來。

在「EXPO 1:紐約」的大主題下,有數個小型展覽,「安索‧亞當斯:冥想的手段」便是其中之一。在一連串科技及當代裝置的作品之中,亞當斯(Ansel Adams)的黑白攝影作品似乎格格不入,然而,若進一步思考,即可做出對於自然環境關切的連結。亞當斯是20世紀最具代表性的美國攝影家之一,也是積極的環保份子。在其攝影生涯中,他走遍美國西部國家公園,用相機捕捉壯麗、優美的自然環境,許多作品也記錄了國家公園尚未接觸大量遊客之前的景象。本次展出的五十件館藏亞當斯黑白攝影作品,充分展現了他的技巧,以及對於自然環境的關切。

位於紐約現代美術館正館的〈雨房〉,是rAndom International的大型環境互動裝置作品。在昏暗房間的中央,有一塊如同下雨一般落水的區域。然而,這個區域亦偵測人物的動態,因此,只要有人走進這個區域,該範圍的水即停止落下。換句話說,觀眾可以體會「走在雨中卻不被淋濕」的感受。從另一個角度來說,〈雨房〉也帶有人類利用科技控制天氣的訊息。

上述的大規模個展及裝置作品僅是「EXPO 1:紐約」展出作品的一小部分。這個如同市集一般集合不同形式藝術的展覽,促使觀眾思考到科技文明對於生態環境的破壞,但另一方面或許也存在著對於環境有益的力量。在看似充滿絕望的末世,卻仍帶有對於人類科技的希望,正是「陰鬱的樂觀主義」所傳達的態度。


(原刊載於《藝術家》雜誌458期2013年7月號)

5/21/2013

從傳播媒體到創作媒材 ——史密森美國藝術館「白南準:全球夢想家」

白南準 電子超級高速公路:美國本土、阿拉斯加、夏威夷 1995 史密森美國藝術館藏
「我寧可墮落,也不要重複那崇高的極點。」白南準(1932-2006)在一次訪談中如此說道。想必是因為這樣的想法,讓這位對於20世紀後期影響極大的藝術家,在創作上不斷地突破與創新。華府史密森美國藝術館目前推出「白南準:全球夢想家」,呈現白南準一路以來的創作歷程,除了自1960年代至接近他生命尾端的作品之外,也展出許多私人的文件及紀錄,追朔他的思考過程。2000年,紐約古根漢美術館舉辦了一次白南準回顧展,也是他生前的最後一次回顧展。與古根漢展覽不同的,是本次的展覽包含了大量來自「白南準檔案」的作品及物件。所謂的「白南準檔案」,是2009年史密森美國藝術館自白南準親人處獲贈一批作品及檔案而設立的,因此其中擁有許多從未公開展出的文字、錄像、草稿,以及收藏物等。

出生於韓國的白南準,於1950年代先後在日本東京大學及德國慕尼黑大學攻讀音樂學位。除了他的論文研究對象——作曲家荀白克之外,白南準也受到史托克豪森(Karlheinz Stockhausen)、約翰.凱吉、約瑟.波依斯等音樂家及藝術家的影響。1964年,白南準搬遷至紐約,並終生居住於此。他在當時的前衛藝術運動中扮演舉足輕重的角色,與約翰.凱吉、小野洋子等藝術家多有交流,並共同進行創作活動。

在現今的藝術創作中,多媒體作品無所不在,無論是錄像、網路、互動裝置、平板電腦等,已不再是稀有的媒材與形式。然而,如同所有的創作一般,首先看到這項趨勢並加以運用的人,往往最具革命性及代表性。回溯電視剛開始普遍進入美國家庭的1950年代,白南準便已經詢問:「何時電視會充滿整個美術館?」他也曾說:「電視比底片或繪畫更多地呈現環境的本質。事實上,電視(它微小電子的隨機運動)即是今日的環境。」白南準的姪子Ken Hakuta回憶道,剛搬到日本時,他們家擁有全村唯一的電視,白南準也初次接觸到攝影機,這在當時的村莊裡,可謂十分高科技的家庭。日後,白南準常帶回最新的錄影設備,並做各種實驗性的拍攝,他在紐約的家中也堆置著許多電視機,這都成為他創作的元素。

走入「白南準:全球夢想家」的展場,出現在右前方的是〈石頭佛祖/燒焦的電視〉及〈電視佛祖〉。這兩件1982年的作品,皆以佛像及電視螢幕為主要組成成份。於〈電視佛祖〉,一尊佛祖坐像面對著一面埋在土裡的電視螢幕,螢幕後方架著一座攝影機,正對著佛像,將佛像的影像傳至螢幕。換句話說,佛像正不停地望著自己的影像。於〈石頭佛祖/燒焦的電視〉,一尊佛像面對著燒得焦黑變形的電視螢幕,周圍沒有任何電線。不遠處 的〈電視羅丹〉(1982),則是一尊小型的〈沉思者〉複製品從一台Sony Watchman看著自己的影像。由於這三件作品首次於惠特尼美術館一起展出,因此也稱為「惠特尼佛祖複合物件」,冥想、沉思現代科技的意味在其中表現無遺。

曾經主修音樂的白南準,常與前衛音樂家合作。1971年,他以三台電視螢幕、樹脂玻璃、木板及弦線組成大提琴的形狀,由音樂家夏洛特.摩兒曼(Charlotte Moorman)進行演出。演出之時,螢幕上播放著摩兒曼演奏實際大提琴的影像。在一次訪談之中,摩兒曼稱這件〈電視大提琴〉為「1600年以來,大提琴的首次躍進」。摩兒曼也曾經穿戴著白南準創作的〈電視胸罩〉(1969)演出。所謂的〈電視胸罩〉,是以兩台牽著電線的小型電視螢幕、樹脂玻璃及透明膠帶組成的作品。摩兒曼演出之時,兩台螢幕即播放著她演奏大提琴的影像。這件作品可謂白南準「將科技人性化」的努力,他以電視這般公眾的媒體做出貼身的衣物,希望轉變大眾對於科技的觀感。而展場的另一角,則懸掛著〈無題(準備好的畫卷)〉(1969/1974)。在一張繪有女性彈奏古箏的古代畫卷上,白南準貼上了摩兒曼穿著〈電視胸罩〉演奏大提琴的照片,古今相異的演奏畫面,形成有趣的對照。

白南準不僅使用電視螢幕播放影像,他也利用螢幕的物理特性創作。1965年的〈磁鐵電視〉不外乎是一台電視螢幕及一塊磁鐵。放在電視上方磁力強大的磁鐵,在黑色螢幕上造成一塊白色的抽象圖樣,磁鐵的位置每天移動變化,則在螢幕上形成不同的圖樣。白南準以簡單的兩項物件,創作了能夠隨時變化的影像,而當觀者移動磁鐵的同時,也參與了創作的過程。

展場的中央地面上,有著一塊如同叢林一般的區域。裝置作品〈電視花園〉(1974)由電視與熱帶植物組成──大約三十台尺寸不同的電視,螢幕朝上散置在一片綠色植物之間,而每台電視不同步地反覆播放著白南準的錄像〈全球紋道〉。在昏暗的燈光下,閃爍的電視螢幕好似綠色植物之間的花朵一般,特別吸引觀眾的目光。這部1973年完成、將近三十分鐘的錄像,以這樣的一句話開始:「這是對於明日影像視景的一瞥,那時候你可以轉到地球上的任何電視台,而電視頻道指南則會像曼哈頓電話簿一樣厚。」如此大膽預言未來全球通訊及媒體滲透生活的影片,與繁密的綠色植物放在一起,更顯示出電視無所不在、如叢林植物般不停生長的意象。無論〈全球紋道〉或〈電視花園〉,都是媒體藝術史上具有標誌性意義的創作與預測,也充分表現了白南準的創作思維與方向。

1995年,白南準做了一件大型影像裝置作品〈電子超級高速公路:美國本土、阿拉斯加、夏威夷〉,獻給他視為第二個祖國的美國。這件作品以霓虹燈管框架出美國的五十州,每州的領土區域內,都放有尺寸及數目不同的電視螢幕,各州的螢幕上播放著不同的影像,有些是電視節目、有些則如蒙太奇般快速閃過影像。這些讓人眼花撩亂的影像,各呈現著白南準與該州的連結與對其的聯想:其中有透過藝術家朋友與當地的關係,如麻州播放了約翰.凱吉的演出片段;也有經典電影或知名影像,如堪薩斯州的〈綠野仙蹤〉片段,以及密西西比州的蒸氣船影像;更有重要事件的紀錄,如馬丁路德金在阿拉巴馬州爭取民權演講的黑白影像紀錄;而一台小型攝影機則拍攝著觀者的影像,隨即傳送到代表華府的小型螢幕上,使觀者成為作品的一部分。這件以三百卅六台電視螢幕、五十台錄放影機,以及大量電線與燈管架出的作品,不僅傳遞了白南準與美國的連結,其實也呈現了大眾對於美國各州的印象,每位觀者都可以找到與自身有所連結的片段。

除了諸多以電視為創作媒材的作品之外,展場中的平面作品則透露出白南準較為私下的一面。布滿整個牆面的〈無題(報紙塗鴉)〉,是一系列1990年代的塗鴉。白南準有每天買報紙的習慣,而閱讀報紙時,他也順便以彩色蠟筆在其上作畫,做為對於新聞報導的回應。這些有時具有具體形象、有時只是雜亂線條的塗鴉,令人不禁想起小學生在課本上的塗鴉。另一面牆,則散掛著卅二件大約20×25公分的小型油畫〈繪畫著作〉(1975),每一件都以電視螢幕為主題。將電視螢幕利用為藝術創作媒材的白南準,也將它們的典型形狀呈現在油畫這項傳統媒材上。而每件繪畫的色彩、顏料厚度都不同,傳達出各不相同的氛圍,似乎也表示了螢幕所能呈現的多變特性。

「白南準:全球夢想家」不僅展示了白南準的重要創作,也透過私人文件呈現他對於科技、歷史及哲學的高度興趣。白南準在影像媒體開始普遍之初,便看到媒體連結全球人民的潛力,也知道它會完全轉變人類的生活型態,更進一步使用它做為藝術創作的媒材。擁有如此的遠見,白南準被譽為「錄像藝術之父」實不為過。


(原刊載於《藝術家》雜誌456期2013年5月號)

9/07/2012

人類、機械與藝術 ——紐約新美術館「械中之魂」

柯隆波 彈性空間 1967
一直以來,藝術家嘗試使用新穎的方式創作,尤其在這個科技日新月異的時代,更有許多藝術家將科技結合於作品中,創造新的感官體驗。今年暑假,紐約新美術館推出特展「械中之魂」,以超過七十位藝術家及作家的作品,呈現過去幾十年來,科技發展所帶來的驚奇與惶恐。新美術館稱這個展覽所呈現的範疇為「數位時代的史前時期」,點出了作品的探索性,以及從機械逐漸走向數位的時代意義。由於每位藝術家以不同的方式回應科技,因此遍佈美術館三個樓層的上百件作品不免有些紛雜,不過,仍可稍微將作品歸納為幾個重點類別。

●視覺衝擊
走進四樓展廳,映入眼簾的是一件件歐普藝術作品,也就是使用重複精準的幾何圖形,在平面上產生深度或動態視覺效應的抽象繪畫。1960年代,當科技帶來電視、電影、電腦等新媒體之際,有些藝術家嘗試在傳統的媒材上做出特殊的視覺效果。與1940至1950年代充滿個人情感表達的抽象繪畫不同,歐普藝術將作品視為高度科學的產物,而其圖樣及效果也影響了商業圖案、流行時尚等設計的發展。英國藝術家布里姬.萊麗(Bridget Riley, 1931-)是最著名的歐普藝術家之一,她的作品〈分裂〉(1963)以黑色圓點在白底畫板上做大小及間距的些微變化,〈刀片1〉(1962)則是鋸齒形的黑色線條環繞著畫面中心,直視作品,感覺畫面似乎在流動旋轉一般,充滿動態感。雖然藝評家認為歐普藝術的目的僅是欺騙視覺,但萊麗強調她的作品的出發點是營造一種緊繃感,因此焦點仍是放在情緒的衝擊。

另外,許多藝術家以運用新的媒體,進行影片或線條幾何動畫創作。美國實驗電影創作者斯坦.凡德比(Stan VanDerBeek, 1927-1984)的作品〈電影空間〉(1963-66)是一座圓拱形的空間,觀眾可以進入其中,或坐或躺,觀看投影在圓拱內部表面上的影像。這些影像大部分是與多媒體相關的事件,以類似拼貼的方式相繼快速出現。這件作品最初源自於凡德比一項未實現的計畫,他的想法是在世界各個地點設置如此的空間,讓這些空間以播放影像的方式傳送知識,而每個空間不僅有一系列符合當地需要的影像,地點與地點之間也能夠以衛星、電視或電話的方式連結起來。若當時凡德比的想法實現,可能就是網際網路的粗糙原型之一了。

●紀錄與發想
面對新的科技,藝術家以不同的方式記錄其發展,也設想其可能性。普普藝術之父理查.漢彌爾頓(Richard Hamilton, 1922-2011)的作品〈人、機械與動態〉(1955)佔據了三樓的主要展廳,一張張照片及圖片,就好像交通工具的發展紀錄,從腳踏車、機車、汽車至飛機,機械在實現人類夢想之中佔有不可或缺的角色。一如漢彌爾頓其他的作品一般,這件作品反映了戰後年代的生活特色,見證了機械發展與人類生活的緊密連結。

在慶祝科技之餘,也有藝術家表達對於科技的不安,並呈現人類對於追求科技的瘋狂。出生於舊金山的插畫家魯布.戈德堡(Rube Goldberg, 1883-1970)經驗了舊金山纜車最盛行的年代,他於1904年首件受到刊登的四格漫畫〈事情不像以前一樣了〉,描繪一位困惑的老人被纜車撞上的畫面。1914年開始的將近五十年內,戈德堡發表的「發明」系列讓他成為機械時代最主要的諷刺畫家之一。這個系列的主角「Lucifer Gorgonzola Butts教授」總以一些大型又複雜的機械進行如打蛋、倒茶等簡單的工作,既荒謬又可笑,卻也諷刺了在那個年代,似乎機械萬能的想法與現象。戈德堡的漫畫不僅受歡迎,也具有相當的標誌性,以至於1931年開始,他的名字甚至出現在Merriam-Webster字典中,形容「可笑又複雜的發明,透過大費周章架設的機械進行一件簡單的工作」。

●機械實驗
當然,展覽中也少不了運用機械或科技創作的作品。藝術家們以轉動的物體、燈光、磁力、鋼鐵,以及各式動力,創作具有動態變化的作品。義大利藝術家詹尼.柯隆波(Gianni Colombo, 1937-1993)和一些志同道合的藝術家,致力於創作與光學及物理運動相關的作品。他們對於科技的發展持樂觀的態度,也認為藝術品應該要讓觀眾來參與並完成。走進柯隆波的作品〈彈性空間〉(1967),觀眾經驗的是一處黑暗的空間,螢光的彈性橡皮線條隔出一個個立體方格,由馬達拉動線條,造成方格大小與形狀的改變。這件激發感官經驗的作品於1968年的威尼斯雙年展得獎,也成為柯隆波最知名的作品。

展品中,一件令人不禁背脊發冷的,是依照德國作家卡夫卡的短篇小說「在流放地」(1919)的描述所建製的刑具。這件稱為「耙子」的機械刑具,是一個非理性法律系統下的產物。受刑者在上刑台前,只知道自己有罪,卻不知道罪名是什麼。趴上刑台,他們的罪名便會以尖銳的針,以十二小時緩慢寫在罪犯的背上。雖然背上的痕跡很難理解,但是聽說罪犯在第六個小時,就會經驗一種瘋狂的領悟,而自然了解他們的罪名。很明顯的,小說透過這樣的刑具來回應機械的時代,也探討人們的態度。

展覽「械中之魂」的展品,呈現了各種對於機械與科技發展的回應方式,除了文中提及的作品之外,尚有許多影片、圖表、裝置等作品,各以不同的態度面對該時代的最新變化,有些樂觀,有些不安。而藝術家們不僅探索目前可以運用的科技,也假設、夢想著各種科技未來的可能性,以及其所帶給人類生活的衝擊。


(原文刊載於《數位藝術知識與創作流通平台網站》)

10/27/2011

我溝通,故我在——紐約現代美術館特展「對我說話:設計與人物之間的溝通」


Hi from Multitouch Barcelona on Vimeo.「巴塞隆納多點觸控」的〈嗨,真人介面〉(2009)。

從各個方面來說,紐約現代美術館的特展「對我說話:設計與人物之間的溝通」都充滿了新意。這個自7月底推出的特展,吸引了絡繹不絕的人潮,而它的特殊之處,不僅在於走在時代前端的展品,更在於突破性的展示方式。結合科技與設計的展場,帶給觀眾與以往不同的想法及經驗。

●展示物品的新穎
「對我說話」透過近兩百件展品,探索過去幾年來,在通訊科技方面的發展與可能性,以及科技與人類之間的平衡。策展人安東內莉(Paolo Antonelli)將21世紀的溝通現象稱為「汎溝通」,也就是所有的人或事都極盡可能地以各種方式傳遞訊息或意義。而「對我說話」特展欲呈現的,就是設計走到今天,已經從單純的實用性轉變為具有特色或個性的工具,一般人也期待物品具有某種溝通功能,安東內莉指出,現在的孩子在接觸新的物品時,很習慣去尋找按鈕或感應器,這就標示出非常明顯的文化轉變了。

展覽區分為六個主題——物件、我正對你說話、生活、城市、世界,以及雙關。位於展場入口長廊的幾件引導式作品中,由設計工作室「巴塞隆納多點觸控」(Multitouch Barcelona)的三位成員創作的錄像〈嗨,真人介面〉(2009)以反向的思考方式呈現了電腦所取代的人類工作量。作品從頭到尾以一個鏡頭拍攝一位坐在箱形空間裡的人,他睡覺、醒來、收發電子郵件、解壓縮及更新程式,並透過表情符號與外界溝通,可謂一台真正的「人性電腦」。在呈現電腦工作的同時,此作品也透露出機器無法完全取代人類活動的深度的意味。

「我正對你說話」主題中,由美國數個研究室及設計團體共同研發的〈眼字機〉(2009),展現了科技協助藝術家創作的驚人可能性。洛杉磯塗鴉藝術家TEMPT1於2003年被診斷出肌萎縮性脊髓側索硬化症,很快地,除了眼睛之外,他的全身都癱瘓了。而〈眼字機〉這項設備即配置了偵測視線的科技,並從TEMPT1的病房透過無線網路連接到洛杉磯市區的電腦及雷射裝置,以這個方式,他的創作可以同步投影在建築物上,觀者便可即時看到他發光的塗鴉作品。德國設計師諾德梅爾(Sascha Nordmeyer)的作品〈溝通義肢〉(2009)為鮮紅色的合成樹脂嘴唇,戴上這款合成嘴唇後,說話者的牙齦暴露在外,迫使他在說話時做更多表情,且常是怪異有趣的表情。這項配備的原意,是為幫助對外表或社交沒有自信的人,在溝通時更積極或甚至帶有侵略性地試圖掩蓋看似怪異的事實。而諾德梅爾也以這項設備拍攝了「溝通義肢肖像」系列,分別以騎單車者、女演員、廚師、工藝家、助產士、政治家及模特兒為肖像主角。

「城市」主題中,費雪(Eric Fischer)的〈本地人及觀光客〉(2010)為上百張城市街道地圖的幻燈片,並有著藍、紅、黃三種顏色。費雪瀏覽了眾多的Flicker及Picasa網路相簿,並從拍攝地點及時間分析哪些是本地人或觀光客常出沒的地點,例如某一位拍攝者在同一個城市有為期很長的相片紀錄,此人應該是本地人,以藍色做為標示;若某個相簿在短時間內有大量同一城市的相片,則應該是觀光客,以紅色標示;無法確定者,則以黃色標示。費雪分析了紐約、倫敦、雪梨、柏林……等大城市,台北也是其中之一。展場中的大幅海報〈N Building正面〉(2009)是位於東京立川的「N Building」的照片。這座建築的特點之一就是其外觀,它的正面並沒有一般建築物的標示或招牌,而是一張大型的QR條碼。路過的人,只要以行動裝置掃描建築正面,即可獲得此座建築的基本介紹及內部商店的最新公告等。透過這樣的互動方式,建築的外牆好似消失,讓路過者能直接看到建築的內部。

「雙關」主題展出的德國設計師戴茲(Konstantin Datz)作品〈為盲人設計的魔術方塊〉(2010)與一般魔術方塊的形式及構造相同。不同的,是這款魔術方塊沒有一般常見的六種顏色,而是在白色的表面上帶有點字,將這項視覺遊戲轉變為觸覺遊戲。除此之外,電腦遊戲、觸碰螢幕、電子工具等,都是展品的一部分。

●展覽方式的創新
光是展場中的展品,就足以令人感到眼花撩亂、資訊充斥了。加上好些互動裝置,使得觀眾可以真正參與在展覽之中,探索展品的內容。若是擁有智慧型手機的觀眾,則更可將展覽經驗提昇到另一個層次。首先,在每件作品的標示尾端,都附上了獨特的QR碼,只要以手機掃描QR碼,便可連結到相關網站,獲得更多資訊,或是下載APP與作品互動。除此之外,「對我說話」的展覽方式更是配合了現今網路社群盛行的社會及溝通型態,在觀展的同時,也可透過掃描作品QR碼,連上該作品的推特(Twitter)閱讀或評論,即時與其他觀眾討論作品。而尚有透過撥打電話來與作品互動的方式。

美術館甚至透過巧思,為觀展增加趣味小插曲。英國設計公司「Poke」的作品〈麵包師傅推〉(BakerTweet,2009)結合傳統口耳相傳或顧客聞香下馬的概念與現代科技,這款帶有螢幕及按鍵的小金屬盒可防廚房的溫度及油膩,讓麵包師傅在推特發出麵包種類及出爐時間等即時訊息,訂閱的顧客便可在剛出爐時購得熱騰騰的麵包。這件作品在倫敦的一家咖啡廳使用後,似乎增進了該社區的親密度。而在本次展覽期間,紐約現代美術館的二樓咖啡廳便使用〈麵包師傅推〉來公布麵包出爐時間及當天的特色午餐。

●設計部門的突破
策畫「對我說話」特展的建築與設計部門,是紐約現代美術館於創館之初即設立的部門,且是全世界第一個以建築與設計為中心的美術館部門,八十年來,建築與設計部門收藏了近三萬件19世紀中期以來的作品及文件,包括建築模型、家具、設備、工具、織品、海報等物,所推出的展覽也向來創新且具有啟發性。

即使如此,本次的「對我說話」特展仍是一大突破,它提供一種完全不同的美術館經驗,觀眾所能利用的,已經不僅是視覺及觸覺,而更進入了一個網路、虛擬的層面。有評論家便評論道,這是多年來「最聰明」的設計展覽之一。不過,它所獲得的也不只是正面評價,一來,沒有智慧型手機的觀眾似乎在展覽中缺少了什麼,二來,仍有觀眾認為「觀看」才是來到美術館的真正目的,而非「掃描」或「推特」。無論如何,這次的展覽為未來的展覽開啟了新的可能性,或許不久的將來,這樣的方式會成為一種趨勢。


(原文刊載於《藝術家》雜誌437期2011年10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