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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1/2013

單純的感知 ──惠特尼美術館展出羅柏.爾文大型光影裝置作品

羅柏.爾文 布簾帷幕—黑長方形—自然光線,紐約惠特尼美術館 1977 布、金屬、木 365.5x7474.5x124.5 cm 紐約惠特尼美術館藏
今年夏天,走進了紐約惠特尼美術館的四樓空間,便走進了羅柏.爾文(Robert Irwin, 1928)的作品。橫過整個空間的半透明幕簾、牆上簡單的黑色線條、透入窗戶的光線,以及美術館本身的建築元素,共同形成大型裝置〈布簾帷幕—黑長方形—自然光線,紐約惠特尼美術館〉(1977)。

由作品名稱就可以清楚看出,這是一件為了特定地點而創作的獨特裝置。以大型抽象表現主義繪畫起家,並嘗試幾何圖形極簡主義的羅柏.爾文,於1970年代開始創作特定地點的作品。他認為藝術品應該與其環境條件息息相關,因此被框限的畫布不再滿足他的創作理念,而在回應環境的同時,光線與感知經驗也成為他的創作中心。這樣的創作,在1970年代的南加州可謂「光線空間運動」的先驅之一。

〈布簾帷幕—黑長方形—自然光線,紐約惠特尼美術館〉的半透明幕簾從天花板懸吊下來,長117英呎,東西向從一邊牆面連到另一邊牆面,幕簾底端連接的黑色金屬條,大約位於成人的頭部高度。對應著金屬條的牆面,一條黑色線條劃過相同的高度。展廳西邊的梯形窗戶,成為整個空間的唯一光源,隨著日間時間的改變,形成不同的變化。有趣的,是羅柏.爾文雖然只在這個空間增加幾件簡單的元素,卻將觀者的視線引向或許以往從未注意過的展廳原有元素,如天花板及地板的線條、窗戶的形狀等。這件作品就如線條、光線的簡單組合,而整間展廳則給予冥想般的氣氛。隔壁的小型展間,則以照片、繪圖及文字說明作品的創作理念。

羅柏.爾文認為〈布簾帷幕—黑長方形—自然光線,紐約惠特尼美術館〉是他創作生涯的重要里程碑,對於日後的創作有著相當的影響。他表示這件作品「是為了行出、說明、並發展『感知是藝術的本質』的論點」,又說:「透過保持著最基本的文脈(那些使用於藝術的感知元素,如線條、形狀、色彩等),以及除去多餘的文脈(想像、恆常、方法、繪畫、雕塑等)——這些普遍被認為是辨別藝術的元素,我們即到達藝術的本質。」

當作品於卅五年前首次於惠特尼美術館四樓展出之時,許多觀眾走出電梯、看著展廳,心想:「嗯,空的展廳。」 然後離去。然而卅五年之後,〈布簾帷幕—黑長方形—自然光線,紐約惠特尼美術館〉已成為標誌性、傳奇性的作品。由於惠特尼美術館即將於兩年後遷往下城區的新館,這件作品或許很難再有機會呈現於原本的場地及脈絡之中,因此本次在原創作地點的展出,更顯得難能可貴。美術館搬遷之後,這件大型裝置或許真將成為傳奇性的作品,只能在紀錄文件中回味了。


(原刊載於《藝術家》雜誌460期2013年9月號)

7/29/2013

在末世,卻仍懷有希望 ──紐約現代美術館附館PS1探索人類科技與自然生態

rAndom International的作品〈雨房〉(2013)
全球暖化、環境變遷等問題,自20世紀末以來,就是人類關注的焦點之一。21世紀初,各個異常的颱風、洪水、大雪、乾旱等,更使人不得不正視這個問題。去年年底侵襲美東的颶風珊迪,造成嚴重的損害,也讓許多美國東北角的居民切身體會到異常氣候所帶來的災害。基於這個生態問題日漸嚴重的背景,紐約現代美術館附館PS1與福斯汽車合作,共同推出展覽「EXPO 1:紐約」,探討在21世紀初經濟、社會及政治不穩定的情況之下,人類所面臨的各項生態環境議題及挑戰。「EXPO 1:紐約」分為數個主題,其中包括個別作品,也有數個小型群展,呈現了大約卅五位藝術家的作品。展覽場地涵蓋PS1全館、紐約現代美術館正館一角,以及遭受颶風珊迪侵害的羅克威海灘區的一處暫時空間,規模相當龐大。

「EXPO 1:紐約」以「陰鬱的樂觀主義」為主題。所謂的「陰鬱的樂觀主義」,是一種處於看似終結卻又開始、看似在末日邊緣卻又擁有前所未有科技轉變的世界的態度。更直接地反映在展覽概念,則如策展人畢森巴克(Klaus Biesenbach)所說:「這種態度,意識到現代主義烏托邦理想的失敗,卻依舊懷有希望,期待人類的發明能夠帶來更美好的明天。」總的來說,展出作品觸及自然、環境、科技、經濟、政治等各個面向。

潺潺的水聲,將觀眾的腳步帶到薇布斯特(Meg Webster)的作品〈水池〉前方。在這個空間之中,除了從水管流出、落入池中的水柱之外,尚有大型石塊、數種綠色植物、階梯,以及照射燈等,似乎將室外空間搬到了室內。然而,在這個仿大自然生成、轉化、回歸的系統之中,人為科技扮演了不可或缺的角色,例如:水柱的形成,是透過馬達的抽取,而植物的光源,則是來自明亮的燈泡。不僅是大自然的物件,科技的輔助也赤裸裸地呈現在觀眾眼前。薇布斯特強調:「在此,你所見到的就是你所見到的。」〈水池〉呈現了機械及自然系統如何共同維持環境的永續性,在創造自然的經驗的同時,也突顯了科技的協助及重要性。

另一件把室外空間搬到室內空間的,是冰島藝術家伊拉森(Olafur Eliasson)的〈你時間的浪費〉,其中卻帶有與〈水池〉不同的信息。推開展間的門,一股冷空氣襲來,映入眼前的是一塊塊巨大的冰塊──從冰島最大的冰川瓦特納冰原所搬回的冰塊。展間內的冷氣,以攝氏零度以下的溫度維持冰塊的狀態。根據估計,瓦特納冰原之中,最老的冰塊大約形成於西元1200年,距今已超過八百年。這些如雕塑般的冰塊,將抽象的時間轉化為具體的感受,讓走在其間的觀眾切身體驗到冰川般的環境,也思考到跨越世代的時間長度。而近年來瓦特納冰原開始融化,使得這件作品更具意義。

約翰‧米勒(John Miller)的大型裝置〈拒絕接受限制〉,同樣帶出歷史及時間的思考。布滿展間、覆蓋上仿金片的各個大小物件,給予強烈的視覺感受。從遠處觀看,這些物件大多是古代建築元素,如埃及的方尖碑、古希臘式的廊柱、拱門、大型磚塊等。然而走近一看,這些建築元素上方卻堆疊著寶特瓶、金屬、布料、蔬果、手槍等,儼然如同垃圾堆一般。將古代文明的代表性建築元素與現代文明的產物並置呈現,傳遞了現代廢墟的印象:若有一天現代城市消逝,遺留在廢墟之中的,除了建築之外,是否也包含了對於自然環境有害的文明產物?

傳達更強烈廢墟感的,是阿根廷藝術家羅哈斯(Adrian Villar Rojas)的巨大裝置〈動物的無辜〉。作品的一邊,擁擠堆疊了許多混凝土物件,有階梯、有圓柱,以及其它形狀的物件,卻難以辨識其在時間或空間向限上的位置。牆的另一邊,則是一開闊空間,如同劇場般的巨大階梯從展廳的一側攀升到另一側,面對著一座相對來說窄小的拱門,門框間堆疊的圓柱似乎從另一邊湧出似的。羅哈斯向來以考古及科幻為創作靈感來源,而〈動物的無辜〉即創造了一股超現實的廢墟氛圍。充滿灰色調的空間,看起來像是文明的開始,又像是末世的景象,似乎指向過去,也指向未來。

在「EXPO 1:紐約」的大主題下,有數個小型展覽,「安索‧亞當斯:冥想的手段」便是其中之一。在一連串科技及當代裝置的作品之中,亞當斯(Ansel Adams)的黑白攝影作品似乎格格不入,然而,若進一步思考,即可做出對於自然環境關切的連結。亞當斯是20世紀最具代表性的美國攝影家之一,也是積極的環保份子。在其攝影生涯中,他走遍美國西部國家公園,用相機捕捉壯麗、優美的自然環境,許多作品也記錄了國家公園尚未接觸大量遊客之前的景象。本次展出的五十件館藏亞當斯黑白攝影作品,充分展現了他的技巧,以及對於自然環境的關切。

位於紐約現代美術館正館的〈雨房〉,是rAndom International的大型環境互動裝置作品。在昏暗房間的中央,有一塊如同下雨一般落水的區域。然而,這個區域亦偵測人物的動態,因此,只要有人走進這個區域,該範圍的水即停止落下。換句話說,觀眾可以體會「走在雨中卻不被淋濕」的感受。從另一個角度來說,〈雨房〉也帶有人類利用科技控制天氣的訊息。

上述的大規模個展及裝置作品僅是「EXPO 1:紐約」展出作品的一小部分。這個如同市集一般集合不同形式藝術的展覽,促使觀眾思考到科技文明對於生態環境的破壞,但另一方面或許也存在著對於環境有益的力量。在看似充滿絕望的末世,卻仍帶有對於人類科技的希望,正是「陰鬱的樂觀主義」所傳達的態度。


(原刊載於《藝術家》雜誌458期2013年7月號)

6/19/2013

周遭的不適與愉悅 ——紐約現代美術館展出歐登伯格早期作品

歐登伯格 糕點櫃I 1961-1962 52.7×76.5×37.3 cm 紐約現代美術館藏
提到歐登伯格(Claes Oldenburg),浮出腦海的想必是許多公共雕塑。無論是立於耶魯校園內的〈牽引車上(升起的)口紅〉、費城市政府前的〈曬衣夾〉、耶路撒冷以色列博物館外的〈蘋果核〉,以至於兩年前在費城賓州美術學院廣場立起的〈繪畫火炬〉,都是歐登伯格的知名作品,也都在完成之時獲得褒貶不一的評論。然而,歐登伯格事實上是以繪畫開始他的創作生涯的。1956年當他從芝加哥搬到紐約之時,原本希望以畫家的身分闖出名聲,卻在幾年後改變心意,決定走上雕塑創作之路。他當時想,只有前所未見的雕塑,才能顛覆那個時代的藝術。這樣的決定,帶出了20世紀最大膽又具爭議性的一群雕塑作品。

1960年可謂歐登伯格的創作轉捩點,那時的他,開始以日常生活的物件為創作主題,改變了雕塑領域的概念。今年夏季,紐約現代美術館推出「克勞斯.歐登伯格:街道與店面」及「克勞斯.歐登伯格:老鼠博物館與死光槍廂房」大展,以超過一百五十件作品,呈現歐登伯格初入普普藝術之時的創作。

●下東區的街景
將近六十年前,歐登伯格搬到許多藝術家居住的紐約下東區,也就是所謂的「東村」。這個區域充滿了來自各地的移民,給予混雜、髒亂的印象,是紐約上城區的居民不願意與其混唯一談的。歐登伯格卻在這樣的環境中找到創作的靈感,他說:「城市是非常值得享受的地景——如果你住在城市中,這更是完全必要。灰塵擁有深度及美感。」1960年,他使用從垃圾堆撿來的厚紙板、報紙、抹布、鋼絲等媒材,並配上牆壁塗鴉的顏料,創作第一個雕塑系列「街道」,其中包含了汽車、標示牌、流浪漢、街頭女孩、槍……等各種形象。透過撕、剪、揉等創作過程,這些作品反映了下東區的骯髒、貧窮景象,或許部分屬實,也或許部分屬於人們的刻板印象。在歐登伯格的創作及裝置之下,展示「街道」系列的空間儼然傳遞了下東區的街頭氛圍,雖然具有消沉的色調與氣氛,卻也帶著生動的描繪。對於這件作品,歐登伯格表示:「街道總有自己的生命,充滿了戲劇般的構圖。」

「街道」系列是歐登伯格創作的極大轉折,他說:「1958年,我仍在創作如馬奈一般的繪畫。同時,我也做了一些『變質』的東西。後來有一個展覽機會,我選擇了展出後者,自此,我就再也沒有畫畫了。」

●是藝術,也是店面
相較於「街道」系列的暗陳色調,「店面」系列有著明顯的不同。1961年,歐登伯格租下東村的一間店面,把整個空間轉化為向大眾開放的藝術裝置作品。這間名為「死光槍製造公司」的店面擺滿了以食物及服飾為主題的雕塑作品,包括漢堡、三明治、甜點、水果、汽水、襯衫、領帶、內衣等,大部分都是棉布塗上石膏,再以瓷漆上色,皺巴巴的表面及滴流的顏料製造出非高級品的效果,有些甚至到達令人皺眉的噁心感。這個空間不僅是藝術裝置,也是實際的店面。歐登伯格為每件物品標價——以藝術品的標準標價,每件物品都是販售品。雖然這個系列的作品都是食物或服飾,歐登伯格卻只把它們看作藝術品,他說:「這些物品的唯一功能就是單純的藝術,我首先做的,就是移除作品任何的功能性。有人問我為什麼要做漢堡,我回覆,這些不是漢堡,是藝術品!」

「店面」系列同樣展現了歐登伯格對於周遭環境的興趣,「食物和服飾都是日常生活物件,」他如此說道,「藝術和糕點都是令人愉悅的物品,如果把兩者放在一起,則成為雙倍的愉悅!」這個系列同時也預示了歐登伯格日後的大型雕塑創作。展場中的〈地板漢堡〉直徑將近215公分,〈地板冰淇淋蛋捲筒〉長超過345公分,而〈地板蛋糕〉則長超過290公分,三者的主要媒材都是填塞海綿橡膠的帆布。

●孩童般的收集僻
「街道」及「店面」呈現了歐登伯格1960年代初的創作,〈老鼠博物館〉及〈死光槍廂房〉則帶著觀眾到達1970年代。1972年,歐登伯格於德國卡塞爾文件展展出〈老鼠博物館〉。從高處往下望,〈老鼠博物館〉的外觀有如一隻黑色的老鼠,兩片大大的耳朵及一條尾巴尤其突顯老鼠的特徵。走進內部,狹小的走道兩旁玻璃櫃中,密密麻麻陳列了各種小物件。這三百八十五件陳列品,包括了五金用品、小型玩具、紀念商品、香菸等,多是引發歐登伯格創作靈感的物件,或是他的實驗性創作。雖然這些物件看起來十分隨機也似乎毫無規則,但歐登伯格說道:「我必須強調,我非常有選擇性。〈老鼠博物館〉裡的物品都是經過謹慎挑選及安排的。」如此的迷你博物館,透露了他的收集僻,也看出他對於日常生活物件的著迷。

〈老鼠博物館〉旁的〈死光槍廂房〉則有著手槍般的外型。不同於〈老鼠博物館〉包含了各式各樣的物品,這件1977年的作品則陳列了兩百五十八件「死光槍」樣品,其中有鮮豔的玩具槍,也有形狀如手槍的木頭或金屬現成物,只要外型符合典型手槍的形狀,就被收集至〈死光槍廂房〉內。這兩件作品,都模糊了日常物品及博物館展品的界線。

●日常物品與藝術
現年八十四歲的歐登伯格,是少數仍然在世並持續創作的普普藝術元老。當時的同好,如安迪.沃荷、李奇登斯坦、勞生柏、傑斯帕.瓊斯等藝術家,都開所謂高級藝術的玩笑,進而推捧美國商業文化的影像。那時是紐約藝術景象轉變的年代,抽象表現主義漸漸地衰微,許多藝術家開始進行跨領域的創作,如與舞者或導演合作,創作偶發藝術作品。歐登伯格也嘗試不同的創作方式,並使用非傳統的創作媒材。

無論是1960年代的「街道」及「店面」,或是1970年代的〈老鼠博物館〉及〈死光槍廂房〉,都展現出歐登伯格對於身邊事物的興趣,也模糊了高低藝術的界線。他表示:「我所有的作品,都是依著我與周遭環境的關係而創作的。」這些作品不僅反映了現實,也傳達了些許的童趣,觀眾則於此透過歐登伯格的眼睛看世界。


(原刊載於《藝術家》雜誌457期2013年6月號)

5/21/2013

從傳播媒體到創作媒材 ——史密森美國藝術館「白南準:全球夢想家」

白南準 電子超級高速公路:美國本土、阿拉斯加、夏威夷 1995 史密森美國藝術館藏
「我寧可墮落,也不要重複那崇高的極點。」白南準(1932-2006)在一次訪談中如此說道。想必是因為這樣的想法,讓這位對於20世紀後期影響極大的藝術家,在創作上不斷地突破與創新。華府史密森美國藝術館目前推出「白南準:全球夢想家」,呈現白南準一路以來的創作歷程,除了自1960年代至接近他生命尾端的作品之外,也展出許多私人的文件及紀錄,追朔他的思考過程。2000年,紐約古根漢美術館舉辦了一次白南準回顧展,也是他生前的最後一次回顧展。與古根漢展覽不同的,是本次的展覽包含了大量來自「白南準檔案」的作品及物件。所謂的「白南準檔案」,是2009年史密森美國藝術館自白南準親人處獲贈一批作品及檔案而設立的,因此其中擁有許多從未公開展出的文字、錄像、草稿,以及收藏物等。

出生於韓國的白南準,於1950年代先後在日本東京大學及德國慕尼黑大學攻讀音樂學位。除了他的論文研究對象——作曲家荀白克之外,白南準也受到史托克豪森(Karlheinz Stockhausen)、約翰.凱吉、約瑟.波依斯等音樂家及藝術家的影響。1964年,白南準搬遷至紐約,並終生居住於此。他在當時的前衛藝術運動中扮演舉足輕重的角色,與約翰.凱吉、小野洋子等藝術家多有交流,並共同進行創作活動。

在現今的藝術創作中,多媒體作品無所不在,無論是錄像、網路、互動裝置、平板電腦等,已不再是稀有的媒材與形式。然而,如同所有的創作一般,首先看到這項趨勢並加以運用的人,往往最具革命性及代表性。回溯電視剛開始普遍進入美國家庭的1950年代,白南準便已經詢問:「何時電視會充滿整個美術館?」他也曾說:「電視比底片或繪畫更多地呈現環境的本質。事實上,電視(它微小電子的隨機運動)即是今日的環境。」白南準的姪子Ken Hakuta回憶道,剛搬到日本時,他們家擁有全村唯一的電視,白南準也初次接觸到攝影機,這在當時的村莊裡,可謂十分高科技的家庭。日後,白南準常帶回最新的錄影設備,並做各種實驗性的拍攝,他在紐約的家中也堆置著許多電視機,這都成為他創作的元素。

走入「白南準:全球夢想家」的展場,出現在右前方的是〈石頭佛祖/燒焦的電視〉及〈電視佛祖〉。這兩件1982年的作品,皆以佛像及電視螢幕為主要組成成份。於〈電視佛祖〉,一尊佛祖坐像面對著一面埋在土裡的電視螢幕,螢幕後方架著一座攝影機,正對著佛像,將佛像的影像傳至螢幕。換句話說,佛像正不停地望著自己的影像。於〈石頭佛祖/燒焦的電視〉,一尊佛像面對著燒得焦黑變形的電視螢幕,周圍沒有任何電線。不遠處 的〈電視羅丹〉(1982),則是一尊小型的〈沉思者〉複製品從一台Sony Watchman看著自己的影像。由於這三件作品首次於惠特尼美術館一起展出,因此也稱為「惠特尼佛祖複合物件」,冥想、沉思現代科技的意味在其中表現無遺。

曾經主修音樂的白南準,常與前衛音樂家合作。1971年,他以三台電視螢幕、樹脂玻璃、木板及弦線組成大提琴的形狀,由音樂家夏洛特.摩兒曼(Charlotte Moorman)進行演出。演出之時,螢幕上播放著摩兒曼演奏實際大提琴的影像。在一次訪談之中,摩兒曼稱這件〈電視大提琴〉為「1600年以來,大提琴的首次躍進」。摩兒曼也曾經穿戴著白南準創作的〈電視胸罩〉(1969)演出。所謂的〈電視胸罩〉,是以兩台牽著電線的小型電視螢幕、樹脂玻璃及透明膠帶組成的作品。摩兒曼演出之時,兩台螢幕即播放著她演奏大提琴的影像。這件作品可謂白南準「將科技人性化」的努力,他以電視這般公眾的媒體做出貼身的衣物,希望轉變大眾對於科技的觀感。而展場的另一角,則懸掛著〈無題(準備好的畫卷)〉(1969/1974)。在一張繪有女性彈奏古箏的古代畫卷上,白南準貼上了摩兒曼穿著〈電視胸罩〉演奏大提琴的照片,古今相異的演奏畫面,形成有趣的對照。

白南準不僅使用電視螢幕播放影像,他也利用螢幕的物理特性創作。1965年的〈磁鐵電視〉不外乎是一台電視螢幕及一塊磁鐵。放在電視上方磁力強大的磁鐵,在黑色螢幕上造成一塊白色的抽象圖樣,磁鐵的位置每天移動變化,則在螢幕上形成不同的圖樣。白南準以簡單的兩項物件,創作了能夠隨時變化的影像,而當觀者移動磁鐵的同時,也參與了創作的過程。

展場的中央地面上,有著一塊如同叢林一般的區域。裝置作品〈電視花園〉(1974)由電視與熱帶植物組成──大約三十台尺寸不同的電視,螢幕朝上散置在一片綠色植物之間,而每台電視不同步地反覆播放著白南準的錄像〈全球紋道〉。在昏暗的燈光下,閃爍的電視螢幕好似綠色植物之間的花朵一般,特別吸引觀眾的目光。這部1973年完成、將近三十分鐘的錄像,以這樣的一句話開始:「這是對於明日影像視景的一瞥,那時候你可以轉到地球上的任何電視台,而電視頻道指南則會像曼哈頓電話簿一樣厚。」如此大膽預言未來全球通訊及媒體滲透生活的影片,與繁密的綠色植物放在一起,更顯示出電視無所不在、如叢林植物般不停生長的意象。無論〈全球紋道〉或〈電視花園〉,都是媒體藝術史上具有標誌性意義的創作與預測,也充分表現了白南準的創作思維與方向。

1995年,白南準做了一件大型影像裝置作品〈電子超級高速公路:美國本土、阿拉斯加、夏威夷〉,獻給他視為第二個祖國的美國。這件作品以霓虹燈管框架出美國的五十州,每州的領土區域內,都放有尺寸及數目不同的電視螢幕,各州的螢幕上播放著不同的影像,有些是電視節目、有些則如蒙太奇般快速閃過影像。這些讓人眼花撩亂的影像,各呈現著白南準與該州的連結與對其的聯想:其中有透過藝術家朋友與當地的關係,如麻州播放了約翰.凱吉的演出片段;也有經典電影或知名影像,如堪薩斯州的〈綠野仙蹤〉片段,以及密西西比州的蒸氣船影像;更有重要事件的紀錄,如馬丁路德金在阿拉巴馬州爭取民權演講的黑白影像紀錄;而一台小型攝影機則拍攝著觀者的影像,隨即傳送到代表華府的小型螢幕上,使觀者成為作品的一部分。這件以三百卅六台電視螢幕、五十台錄放影機,以及大量電線與燈管架出的作品,不僅傳遞了白南準與美國的連結,其實也呈現了大眾對於美國各州的印象,每位觀者都可以找到與自身有所連結的片段。

除了諸多以電視為創作媒材的作品之外,展場中的平面作品則透露出白南準較為私下的一面。布滿整個牆面的〈無題(報紙塗鴉)〉,是一系列1990年代的塗鴉。白南準有每天買報紙的習慣,而閱讀報紙時,他也順便以彩色蠟筆在其上作畫,做為對於新聞報導的回應。這些有時具有具體形象、有時只是雜亂線條的塗鴉,令人不禁想起小學生在課本上的塗鴉。另一面牆,則散掛著卅二件大約20×25公分的小型油畫〈繪畫著作〉(1975),每一件都以電視螢幕為主題。將電視螢幕利用為藝術創作媒材的白南準,也將它們的典型形狀呈現在油畫這項傳統媒材上。而每件繪畫的色彩、顏料厚度都不同,傳達出各不相同的氛圍,似乎也表示了螢幕所能呈現的多變特性。

「白南準:全球夢想家」不僅展示了白南準的重要創作,也透過私人文件呈現他對於科技、歷史及哲學的高度興趣。白南準在影像媒體開始普遍之初,便看到媒體連結全球人民的潛力,也知道它會完全轉變人類的生活型態,更進一步使用它做為藝術創作的媒材。擁有如此的遠見,白南準被譽為「錄像藝術之父」實不為過。


(原刊載於《藝術家》雜誌456期2013年5月號)

9/07/2012

人類、機械與藝術 ——紐約新美術館「械中之魂」

柯隆波 彈性空間 1967
一直以來,藝術家嘗試使用新穎的方式創作,尤其在這個科技日新月異的時代,更有許多藝術家將科技結合於作品中,創造新的感官體驗。今年暑假,紐約新美術館推出特展「械中之魂」,以超過七十位藝術家及作家的作品,呈現過去幾十年來,科技發展所帶來的驚奇與惶恐。新美術館稱這個展覽所呈現的範疇為「數位時代的史前時期」,點出了作品的探索性,以及從機械逐漸走向數位的時代意義。由於每位藝術家以不同的方式回應科技,因此遍佈美術館三個樓層的上百件作品不免有些紛雜,不過,仍可稍微將作品歸納為幾個重點類別。

●視覺衝擊
走進四樓展廳,映入眼簾的是一件件歐普藝術作品,也就是使用重複精準的幾何圖形,在平面上產生深度或動態視覺效應的抽象繪畫。1960年代,當科技帶來電視、電影、電腦等新媒體之際,有些藝術家嘗試在傳統的媒材上做出特殊的視覺效果。與1940至1950年代充滿個人情感表達的抽象繪畫不同,歐普藝術將作品視為高度科學的產物,而其圖樣及效果也影響了商業圖案、流行時尚等設計的發展。英國藝術家布里姬.萊麗(Bridget Riley, 1931-)是最著名的歐普藝術家之一,她的作品〈分裂〉(1963)以黑色圓點在白底畫板上做大小及間距的些微變化,〈刀片1〉(1962)則是鋸齒形的黑色線條環繞著畫面中心,直視作品,感覺畫面似乎在流動旋轉一般,充滿動態感。雖然藝評家認為歐普藝術的目的僅是欺騙視覺,但萊麗強調她的作品的出發點是營造一種緊繃感,因此焦點仍是放在情緒的衝擊。

另外,許多藝術家以運用新的媒體,進行影片或線條幾何動畫創作。美國實驗電影創作者斯坦.凡德比(Stan VanDerBeek, 1927-1984)的作品〈電影空間〉(1963-66)是一座圓拱形的空間,觀眾可以進入其中,或坐或躺,觀看投影在圓拱內部表面上的影像。這些影像大部分是與多媒體相關的事件,以類似拼貼的方式相繼快速出現。這件作品最初源自於凡德比一項未實現的計畫,他的想法是在世界各個地點設置如此的空間,讓這些空間以播放影像的方式傳送知識,而每個空間不僅有一系列符合當地需要的影像,地點與地點之間也能夠以衛星、電視或電話的方式連結起來。若當時凡德比的想法實現,可能就是網際網路的粗糙原型之一了。

●紀錄與發想
面對新的科技,藝術家以不同的方式記錄其發展,也設想其可能性。普普藝術之父理查.漢彌爾頓(Richard Hamilton, 1922-2011)的作品〈人、機械與動態〉(1955)佔據了三樓的主要展廳,一張張照片及圖片,就好像交通工具的發展紀錄,從腳踏車、機車、汽車至飛機,機械在實現人類夢想之中佔有不可或缺的角色。一如漢彌爾頓其他的作品一般,這件作品反映了戰後年代的生活特色,見證了機械發展與人類生活的緊密連結。

在慶祝科技之餘,也有藝術家表達對於科技的不安,並呈現人類對於追求科技的瘋狂。出生於舊金山的插畫家魯布.戈德堡(Rube Goldberg, 1883-1970)經驗了舊金山纜車最盛行的年代,他於1904年首件受到刊登的四格漫畫〈事情不像以前一樣了〉,描繪一位困惑的老人被纜車撞上的畫面。1914年開始的將近五十年內,戈德堡發表的「發明」系列讓他成為機械時代最主要的諷刺畫家之一。這個系列的主角「Lucifer Gorgonzola Butts教授」總以一些大型又複雜的機械進行如打蛋、倒茶等簡單的工作,既荒謬又可笑,卻也諷刺了在那個年代,似乎機械萬能的想法與現象。戈德堡的漫畫不僅受歡迎,也具有相當的標誌性,以至於1931年開始,他的名字甚至出現在Merriam-Webster字典中,形容「可笑又複雜的發明,透過大費周章架設的機械進行一件簡單的工作」。

●機械實驗
當然,展覽中也少不了運用機械或科技創作的作品。藝術家們以轉動的物體、燈光、磁力、鋼鐵,以及各式動力,創作具有動態變化的作品。義大利藝術家詹尼.柯隆波(Gianni Colombo, 1937-1993)和一些志同道合的藝術家,致力於創作與光學及物理運動相關的作品。他們對於科技的發展持樂觀的態度,也認為藝術品應該要讓觀眾來參與並完成。走進柯隆波的作品〈彈性空間〉(1967),觀眾經驗的是一處黑暗的空間,螢光的彈性橡皮線條隔出一個個立體方格,由馬達拉動線條,造成方格大小與形狀的改變。這件激發感官經驗的作品於1968年的威尼斯雙年展得獎,也成為柯隆波最知名的作品。

展品中,一件令人不禁背脊發冷的,是依照德國作家卡夫卡的短篇小說「在流放地」(1919)的描述所建製的刑具。這件稱為「耙子」的機械刑具,是一個非理性法律系統下的產物。受刑者在上刑台前,只知道自己有罪,卻不知道罪名是什麼。趴上刑台,他們的罪名便會以尖銳的針,以十二小時緩慢寫在罪犯的背上。雖然背上的痕跡很難理解,但是聽說罪犯在第六個小時,就會經驗一種瘋狂的領悟,而自然了解他們的罪名。很明顯的,小說透過這樣的刑具來回應機械的時代,也探討人們的態度。

展覽「械中之魂」的展品,呈現了各種對於機械與科技發展的回應方式,除了文中提及的作品之外,尚有許多影片、圖表、裝置等作品,各以不同的態度面對該時代的最新變化,有些樂觀,有些不安。而藝術家們不僅探索目前可以運用的科技,也假設、夢想著各種科技未來的可能性,以及其所帶給人類生活的衝擊。


(原文刊載於《數位藝術知識與創作流通平台網站》)

9/04/2012

對於無限的癡迷 ——惠特尼美術館「草間彌生」回顧展

惠特尼美術館特展「草間彌生」展場一隅
草間彌生曾說:「美國是真正養育我的國家,我欠這個國家。」確實,草間彌生於1958年到達紐約後,正式展開自由寬廣的創作之路,也逐漸成為紐約前衛藝術的重要成員之一。相對於六十多年的創作生涯,居住於紐約的十五年間看似短暫,不過這個階段的草間彌生嘗試了各種創作方式,許多她的標誌性風格也是在這個時期發展出來的。今年7月中至9月底,紐約惠特尼美術館的展覽「草間彌生」,與英國泰德現代美術館合作,回顧了草間彌生自1940年代至近期的創作,除了一大區塊的紐約創作之外,也包含了早期及近期在日本的作品,試著完整呈現她的創作廣度。

●家鄉的基礎
「草間彌生」回顧展以編年的方式呈現。首先看到的,是她早期在日本的繪畫。草間彌生自1948年開始學習傳統日本畫,不過,她對於傳統的教學方法感到受挫,也覺得日本畫有著戰時獨裁的連結,因此開始自學歐美藝術,特別對於前衛藝術感到興趣。這個時期的繪畫,有著許多象徵性的抽象符號,漂浮、混雜的畫面可以明顯看到戰後的影響。同時,草間彌生也多方嘗試不同的媒材,油彩、水彩、墨水、粉彩、蛋彩、壓克力彩、紙、帆布、麻袋等,都是她的實驗對象。1950年代中期的草間彌生,已經擁有一定的名氣,也在家鄉松本及東京舉辦過一些個展,但她卻毅然決然離開日本,認為日本「太小、太奴性、太封建,也對女性太輕視」。於是,1957年底,她到達美國西岸,並於半年後搬到紐約,為創作尋找更廣闊的世界。
●紐約的發展
或許是受到抽象表現主義的影響,初到紐約的草間彌生在繪畫風格上有很大的轉變,創作了一系列後來稱為「無限之網」的大尺寸畫作。遠看,這些畫作似乎是一片以白色顏料完全覆蓋的畫面;走進一看,才發現其實是單色調的網狀結構。它們有著暗灰色系的底調,其上以白色油彩重複性地繪出扇形線條。這樣的繪畫動作本身,即含有冥想性及某種無法停止的癡迷性,也讓她與低限主義及觀念藝術產生連結。 就在她的繪畫開始於歐美打出名氣之時,草間彌生轉變方向,開始創作雕塑作品。首批雕塑「累積」與之前「無限之網」的重複性有著異曲同工之妙,以無數的布料填塞突起物蓋滿家具、衣物等日常生活用品,傳達出一種超現實、夢境般的氛圍。這些突起物同時給予陽具的想像,因此草間彌生也稱它們為「性著迷」系列。「累積」最初於1962年在紐約的一個聯展中,與安迪.沃荷、歐登伯格、羅森奎斯特等人的作品一起展出,由於那是美國普普藝術發跡的重要展覽,草間彌生因此成為紐約前衛藝術的中心人物之一,她也與樓上鄰居唐納.賈德成為朋友,兩人日後並合作了一些作品。

1960年代可謂草間彌生創作最多元的時期,除了繪畫與雕塑,她也做了拼貼。早期的拼貼作品與「無限之網」及「累積」一樣,是同樣符號的不斷重複、增生,有時並運用之前作品的照片為媒材。到了1960年代中晚期,草間彌生開始在拼貼作品中加入自己的照片,例如在「自我遺忘」系列中創造一個布滿圓點、網子及重複圖樣的世界,而自己則成為這個藝術世界的中心。同樣的概念並發展成更多不同的創作,反映那個美國文化激變的年代。當時嬉皮文化興起,在毒品、性、生活態度等方面挑戰當時的社會常態,草間彌生很快地擁抱了這股新的運動,把這群花派嬉皮當做自己創作的觀眾及合作者。在行為作品〈身體節慶〉中,裸體的參與者在彼此身體畫上圓點。許多這類的作品都被記錄下來,而草間彌生便利用這些紀錄,以及她的繪畫及裝置的影像,創作了錄像〈草間的自我遺忘〉(1967)。在這件作品的開頭,草間彌生穿著圓點服裝,在紐約州的鄉下地方以圓點及樹葉貼在動物、植物及一位裸體男性身上,之後,則呈現身體彩繪及縱慾舞會的偶發藝術行為。由於草間彌生本身很仔細地收集了所有與她有關的報導、照片、海報、評論等文件,因此展覽中對於那些不再發生的行為藝術也能夠有很完整的呈現。

在白人男性主導的紐約藝術世界中,草間彌生極度意識到自己亞洲女性的身分,而她也將這樣的態度呈現在作品之中。行為紀錄〈行走作品〉(1966)中,草間彌生穿著粉紅花朵和服、長髮編著辮子、戴著粉紅花朵頭飾、撐著彩色花朵的傘,走在紐約街頭。她充滿異國風情的裝扮與空曠髒亂的紐約街頭形成強烈的對比,也產生一股格格不入的陌生感。

●回到家鄉
1973年,草間彌生返回日本。起初,她想把在紐約創作的裸體偶發行為藝術介紹到東京,但當時保守的社會並無法接受,因此,她又回到雕塑、繪畫、拼貼的創作。1977年,草間彌生的生理和心理狀況都不是很穩定,因此她自願住進心理治療所,直到今日。在治療所相對安靜的日子,她開始了小說及詩集的創作,並出了一本自傳。在繪畫、雕塑及裝置的創作上,則尺幅愈來愈巨大。〈雲〉(1984)由一百件形狀各異的黑白布墊所組成,排列在地面上,佔據了一整個展間。白色的〈天與地〉(1991)則有四十個盒子,每個盒子各有多支如蛇一般的長形棉布填塞物從其中伸出、蔓延。至於〈黃樹〉(1994)及〈甦醒的靈魂〉(1995)則為壓克力繪畫,黃、黑、白色形成的圓點好似有生命力一般,充滿動態感。2000年之後,草間彌生的繪畫運用了許多鮮明的顏色,以花朵、眼睛、植物、圓點等如楔形符號般的圖象填滿畫面,圍繞著展廳四個牆面的作品,給予強烈的視覺感受。

對於無限的探索,一直是草間彌生透過創作所追求的。裝置作品〈水上螢火蟲〉(2002)在一間鏡房內懸吊了一百五十盞不同顏色的小燈泡,地面則被一層淺水覆蓋。透過鏡子及水面的反映,空間及燈點無限延伸,形成一個魔幻、冥想的世界,沒有起點也沒有結束,而觀眾似乎也走入了草間彌生自我遺忘的小宇宙。

●藝術人生
至今,草間彌生仍繼續創作。被問及藝術創作是否讓她快樂時,她說道:「我從來沒想過藝術創作是否讓我快樂,不過也沒有什麼其他的了。藝術就是一切。」這幾年來,她的創作也被路易.威登相中,進而進行合作,因此近日若經過路易.威登位於第五大道的旗艦店,可看到櫥窗內人身大小的草間彌生人形,提著與路易.威登合作的皮包,非常搶眼。展覽「草間彌生」開幕前,草間彌生對惠特尼美術館館長懷伯格(Adam Weinberg)說:「這是我生命中最好的時刻。」透過這項展覽,觀眾也可以更加了解她的創作生涯的重要事件及時刻。


(原文刊載於《藝術家》雜誌448期2012年9月號)

5/15/2012

色彩與力量的爆發——紐約古根漢美術館推出約翰.張伯倫大型回顧展

張伯倫 神聖跳彈 1991 上色及鍍鉻鋼鐵不鏽鋼
美國藝術家約翰.張伯倫(John Chamberlain, 1927-2011)曾說:「某天某件事物——某一件東西——跳到你面前,你拾起它,你接管它,你把它放置於另一處,而它正好合適。這就是對的事物在對的時刻,不管使用文字或金屬都一樣。」又說:「有些人似乎覺得我使用找到的物件創作,其實不然。那些物件都是被選擇出來的。」這兩句話點出了「合適」和「選擇」是張伯倫的創作原則,而紐約古根漢美術館於2月底推出的回顧展展名「約翰.張伯倫:選擇」,正強調了這項原則。

「約翰.張伯倫:選擇」是1986年以來,美國首次大規模的張伯倫回顧展,透過大約一百件作品,將張伯倫六十年來的藝術生涯展開在觀眾眼前。遍布整個美術館環形波道的展品,涵蓋了最早期的單色鋼鐵雕塑以至最後的大型鋁箔作品,呈現出張伯倫在技術、材質及尺寸上的應用與改變。又由於張伯倫於開展的兩個月前甫去世,使得本次展覽更是別具意義。

●不斷嘗試的創作生涯
在芝加哥藝術學院及北卡黑山學院接受教育的張伯倫,於1956年搬到紐約,也於此時嶄露頭角。他使用汽車的各個部分創作出充滿力量的雕塑,巨大的鋼鐵在他的手下如同紙板被彎摺及扭曲,形成一件件拼貼般的作品,而逐漸增加的尺寸與其所展現的平衡,也顯示了他驚人的媒材運用能力。這些作品可謂戰後興起的美國抽象表現主義的立體表現,隨即抓住了評論家及其他藝術家的注意。同時,透過鮮明的色彩,張伯倫也打破了「色彩屬於繪畫」的普遍認知。展場的前段呈現了這個時期的幾件代表作,看似擠壓在一起的金屬好像車禍現場一般,而張伯倫本身也稱其為「車禍症候群」。至於他的單色作品則赤裸地呈現了金屬的本色,被扭曲的金屬條管同樣散發著被暴力撞擊的強度。

除了走道中央的大型雕塑之外,一旁的展示台上放著相對小巧、同樣概念的雕塑,而牆上則掛著由四方形透明框所框起的作品。1960年代中期,張伯倫將創作媒材擴展至汽車之外的物件。他在小型四方形框中,以厚紙板為基底塑形,並如同為汽車烤漆般塗上光亮的顏色,形成掛在牆上的半雕塑。他也多方嘗試以鋁箔、紙袋、聚氨酯海綿、樹脂玻璃等媒材創作。此外,張伯倫還探索了寫作、電影、版畫、攝影等領域。

1970年代中期,張伯倫回歸到以金屬為主要的創作媒材,尤其是汽車的特定部位,如防護板、保險桿、底盤等。他使用滴流、噴灑等方式上色,在原有的顏色上增加更自由狂放的感覺,也帶有塗鴉的效果。這樣對於顏色的探索,可謂張伯倫對於自己仰慕的藝術家梵谷及馬諦斯的致意。接下來的卅年間,他的作品尺寸愈來愈巨大,而作品形式也從原本的大量擠壓,轉變為如彩帶般編織、交錯、皺摺的呈現,似乎在力度之上又增添了些許柔性。於生命的最後五年間,張伯倫又再次嘗試汽車以外的媒材。裝置於美術館中央大廳的〈SPHINXGRIN TWO〉(1986/2010),是一件16呎高的鋁箔拱形作品,就是這個時期的代表作之一,也是這個系列在美國的首次展出。

●謹慎安排之美
自稱為「拼貼藝術家」的張伯倫,在創作時從來不是偶然的,每種組合都經過他的謹慎思考。他的創作過程看似複雜,其實不然。他善用媒材本身的特色,以其為基礎,用簡單的方式集合成拼貼雕塑。本次於古根漢美術館的展覽,在強調「合適」與「選擇」兩項原則之外,也突顯了張伯倫作品的二元性——既粗曠又高雅、既陽剛又陰柔、既平衡又搖搖欲墜。 而除了抽象表現主義之外,張伯倫的作品也與普普文化及低限主義有所連結。一方面,他所使用的汽車部位及鮮豔色彩,正反映了美國的消費與汽車文化,也是當時多數普普藝術家的靈感來源。另一方面,他的作品的中性、過剩性及結構性,正符合了低限主義藝術家所追求的空泛與非情感表現。因此,欲將張伯倫歸類為某一種類的藝術家並非易事,也就是這樣的特質,讓他名列這個時代最突出的美國雕塑家。「約翰.張伯倫:選擇」展至5月13日。


(原文刊載於《藝術家》雜誌444期2012年5月號)

12/19/2011

消失了,卻依舊存在 ——紐約現代美術館附館PS1「9月11日」特展

「9月11日」展場一隅,此為席格爾的〈公園長凳上的女人〉及海恩斯的〈無題〉。
兩架飛機撞上紐約世貿雙子星大樓的新聞畫面仍歷歷在目,轉眼間,十年已經過去了。「九一一事件」對於美國的影響之大,即使不在美國境內也能略為感受到,這幾年間,美國的政治、軍事、國家安全等政策都圍繞著這個事件而運作。而對於親身經歷此次災難的紐約民眾來說,「九一一事件」更是一段無法抹滅的共同記憶,也似乎滲透了每個人的想法及生活。於十週年之際,紐約各處充滿了紀念活動,許多博物館也紛紛推出相關的展覽。紐約現代美術館附館PS1推出的特展「9月11日」,便以一個「後九一一」的角度觀看過去五十年的藝術,展覽中的將近七十件作品大多是「九一一事件」之前的創作,但當它們在如此的主題及文本之下展出時,更可反映出這個攻擊事件如何改變了人們觀看及經驗世界的態度。

●直接與間接的聯想
提道「九一一事件」,最直接的聯想不外乎兩座高樓。凱茲(Alex Katz)的油彩作品〈10:00 AM〉(1994)在淺綠色的背景之上,隱隱約約看到兩道垂直的灰藍影像,就好像在霧中的兩座高樓及其倒影一般,若影若現的表現,產生一種虛幻及不穩定的感覺。擴大一些來說,整個紐約下城區也是「九一一事件」的直接聯想。皮爾森(John Pilson)的攝影作品「空位期」系列(1998-2000)是一張張紐約下城區辦公室生活的黑白照片。皮爾森當時在一家銀行做週末班及晚班,上班時間多為兩個忙碌時段的中空期,他的作品也因此記錄了少見的寧靜下城區。無論是辦公室內部,或是從窗戶向外望去的一片高樓大廈,這種過份的安靜呈現了一種生命被抽離的缺少感。傳達同樣訊息的,尚有曼德茲(Harold Mendez)的裝置作品〈當時比亂糟糟的生活還要好?〉及〈沒有任何事情能預防任何事情〉(2007-9)。這兩件作品在門的兩側,如同使用許久的公布欄般布滿了釘書針、釘痕及零星的碎紙片,只是上面一張海報也沒有,激起了強烈的缺少感。而馬塔—克拉克(Gordon Matta-Clark)的錄像〈城市銀光〉(1976)是從雙子星大樓拍攝的下城區景象,同樣的觀看角度已難以重新取得。

中央展廳展示著兩件力量強大的作品。席格爾(George Segal)的〈公園長凳上的女人〉(1998)為一銅雕作品,坐在長凳上的女人全身灰白,就好像被一層塵埃覆蓋著。如此的表現,讓人立刻想到攻擊事件當天,路上行人籠罩在破瓦殘礫中的景象。雖然作品中的女人平靜地坐在長凳上,但是卻給予觀者一種不安定的感覺,而她被擺放在展廳最前端的一塊拱形凹壁中,更引起祭壇般的聯想。前方的地板上,海恩斯(Roger Hiorns)的〈無題〉(2008)覆蓋著大半個展廳。初看這件作品,很容易想到與前一件作品類似的灰塵殘骸的連結,而在得知作品媒材為磨成粉狀的客機引擎後,似乎又多了一層聯想。兩件作品放在一起展出,彼此之間產生緊密的對話。

很顯然地,「九一一事件」激起了美國民眾的愛國主義,原本就四處飛揚的星條旗,更成了重要的愛國象徵,也似乎與自由、反恐等概念畫上等號。藍、白、紅三種顏色放在一起,自然而然產生國旗的聯想。克魯格(Barbara Kruger)的〈無題(問題)〉(1991)以白色文字取代國旗上的白色線條及星星,對於權威及權力提出質疑,這件在90年代探討愛國主義及美國價值的作品,放在恐怖攻擊的文本內,似乎也格外相合。對面牆上掛著特拉可(Rosemarie Trockel)的〈無題〉,由藍、白、紅線編織的一塊布料及垂在地上的三團線球,雖沒有明顯的圖樣,作品原意也非國旗,卻很自然地讓觀眾想到被拆解、混亂的星條旗。同一展廳的地板上,克里斯多(Christo)的〈紅包裹〉(1968)有如裹屍布一般,包裹隱藏著不知名的人物或物件。連帶著災難、犧牲者而來的,是祭壇的呈現。尼爾森(Mike Nelson)的裝置作品〈無題(聖壇)〉(2009)蒐集了來自世界不同地點的物件,連結了不同的文化,其中也包括美國與阿拉伯世界。而位於美術館外,距離兩個街區的一個街角上,擺放著許多圖片、蠟燭、花朵、布娃娃等物品,這是赫西宏(Thomas Hirschhorn)為紀念荷蘭畫家蒙德里安而創作的〈蒙德里安祭壇〉(1997),然而,於路邊擺放紀念物品的情景,正如「九一一事件」過後,在紐約街頭(特別是消防局前)出現的許多路邊祭壇一般,紀念著犧牲者及救災英雄。

布滿了一整個展廳的〈索引:暴亂、抗議、哀悼及紀念(2000年1月至2002年7月的報紙報導)〉(2003)可謂最清楚地表現了人們的投射心理。初走入展廳,看見牆上一張張的新聞照片,有遊行、有悼念、有人流淚、有人祈禱,聯想到「九一一事件」是再自然不過了。然而,事實上,這些照片是荷蘭藝術家羅依(Willem de Rooij)利用兩年半的時間蒐集了世界各地災難事件的新聞報紙,把其中的相片剪下、集合而成的,「九一一事件」只是其中的一個環節罷了。而展廳中間的板凳上,則擺放著一本索引書,每一張照片都可以找到對應的新聞文字。因此在閱讀索引之前,看到的是從文本中抽離的照片,而對照索引之後,才能了解每張照片的真實拍攝時間及主題。從這件作品看來,人們面對災難的反應其實很多時候是很相似的,只是每個人的經歷不同,看到照片後聯想到的或許會是不同的事件。

本次展覽中,唯一直接針對「九一一事件」回應的作品,是凱利(Ellsworth Kelly)的〈歸零地〉(2003)。雙子星大樓倒塌後,各方就不斷地討論這個區域的重建計畫,而凱利立即的想法,便是讓這裡成為一塊長滿綠草的土墩,雖然他當時沒有提出,但其他幾位藝術家及建築師也曾提出類似的想法。2003年8月,當他看到《紐約時報》刊出的一張歸零地空照圖時,興奮地以此照片為素材,貼上一塊不規則四邊形的綠色紙片,完成一件拼貼作品、簽了名,並寄給《紐約時報》的建築評論。這件看似簡單的作品,之所以擁有十分強大的效果,有幾項原因。首先,許多紐約人在處理這起攻擊事件帶來的創傷時,選擇在自己與事件之間築起某種距離或隔閡,而〈歸零地〉上的綠色紙片或其象徵的綠草土墩,很直接地覆蓋了這塊傷痛之地。其次,這件作品就好像死亡與重生的結合,一方面它有著如同墓地般的土墩,另一方面,又有著象徵生命延續的草地,凱利甚至提議種植不同的植物,土地的顏色也會隨著改變。而極簡的表現更是美國藝術史上重要的一塊,〈歸零地〉提供了強烈的視覺經驗,也呼應了凱利早些年前的創作。

●經驗投射的觀看
無論是位於現場或是透過新聞的播送,估計目睹「九一一事件」的人口超過了十億人,它或許是這個時代最熟悉的災難畫面了。而特展「9月11日」即突顯出人們確實不自覺地將自己的經歷投射在藝術觀看中。簡單來說,這個攻擊事件似乎在人們的腦海中揮之不去,以至於看到任何相關的影像,都可能聯想到這個事件,也因此是個十分主觀的體會。策展人依利(Peter Eleey)說道:「即使兩座大樓不在了,我們仍舊在各處看到它們實際或隱喻的存在。」這句話貼切地囊括了整個展覽。此展展至明年1月9日。



(原文刊載於《藝術家》雜誌439期2011年12月號)

10/27/2011

我溝通,故我在——紐約現代美術館特展「對我說話:設計與人物之間的溝通」


Hi from Multitouch Barcelona on Vimeo.「巴塞隆納多點觸控」的〈嗨,真人介面〉(2009)。

從各個方面來說,紐約現代美術館的特展「對我說話:設計與人物之間的溝通」都充滿了新意。這個自7月底推出的特展,吸引了絡繹不絕的人潮,而它的特殊之處,不僅在於走在時代前端的展品,更在於突破性的展示方式。結合科技與設計的展場,帶給觀眾與以往不同的想法及經驗。

●展示物品的新穎
「對我說話」透過近兩百件展品,探索過去幾年來,在通訊科技方面的發展與可能性,以及科技與人類之間的平衡。策展人安東內莉(Paolo Antonelli)將21世紀的溝通現象稱為「汎溝通」,也就是所有的人或事都極盡可能地以各種方式傳遞訊息或意義。而「對我說話」特展欲呈現的,就是設計走到今天,已經從單純的實用性轉變為具有特色或個性的工具,一般人也期待物品具有某種溝通功能,安東內莉指出,現在的孩子在接觸新的物品時,很習慣去尋找按鈕或感應器,這就標示出非常明顯的文化轉變了。

展覽區分為六個主題——物件、我正對你說話、生活、城市、世界,以及雙關。位於展場入口長廊的幾件引導式作品中,由設計工作室「巴塞隆納多點觸控」(Multitouch Barcelona)的三位成員創作的錄像〈嗨,真人介面〉(2009)以反向的思考方式呈現了電腦所取代的人類工作量。作品從頭到尾以一個鏡頭拍攝一位坐在箱形空間裡的人,他睡覺、醒來、收發電子郵件、解壓縮及更新程式,並透過表情符號與外界溝通,可謂一台真正的「人性電腦」。在呈現電腦工作的同時,此作品也透露出機器無法完全取代人類活動的深度的意味。

「我正對你說話」主題中,由美國數個研究室及設計團體共同研發的〈眼字機〉(2009),展現了科技協助藝術家創作的驚人可能性。洛杉磯塗鴉藝術家TEMPT1於2003年被診斷出肌萎縮性脊髓側索硬化症,很快地,除了眼睛之外,他的全身都癱瘓了。而〈眼字機〉這項設備即配置了偵測視線的科技,並從TEMPT1的病房透過無線網路連接到洛杉磯市區的電腦及雷射裝置,以這個方式,他的創作可以同步投影在建築物上,觀者便可即時看到他發光的塗鴉作品。德國設計師諾德梅爾(Sascha Nordmeyer)的作品〈溝通義肢〉(2009)為鮮紅色的合成樹脂嘴唇,戴上這款合成嘴唇後,說話者的牙齦暴露在外,迫使他在說話時做更多表情,且常是怪異有趣的表情。這項配備的原意,是為幫助對外表或社交沒有自信的人,在溝通時更積極或甚至帶有侵略性地試圖掩蓋看似怪異的事實。而諾德梅爾也以這項設備拍攝了「溝通義肢肖像」系列,分別以騎單車者、女演員、廚師、工藝家、助產士、政治家及模特兒為肖像主角。

「城市」主題中,費雪(Eric Fischer)的〈本地人及觀光客〉(2010)為上百張城市街道地圖的幻燈片,並有著藍、紅、黃三種顏色。費雪瀏覽了眾多的Flicker及Picasa網路相簿,並從拍攝地點及時間分析哪些是本地人或觀光客常出沒的地點,例如某一位拍攝者在同一個城市有為期很長的相片紀錄,此人應該是本地人,以藍色做為標示;若某個相簿在短時間內有大量同一城市的相片,則應該是觀光客,以紅色標示;無法確定者,則以黃色標示。費雪分析了紐約、倫敦、雪梨、柏林……等大城市,台北也是其中之一。展場中的大幅海報〈N Building正面〉(2009)是位於東京立川的「N Building」的照片。這座建築的特點之一就是其外觀,它的正面並沒有一般建築物的標示或招牌,而是一張大型的QR條碼。路過的人,只要以行動裝置掃描建築正面,即可獲得此座建築的基本介紹及內部商店的最新公告等。透過這樣的互動方式,建築的外牆好似消失,讓路過者能直接看到建築的內部。

「雙關」主題展出的德國設計師戴茲(Konstantin Datz)作品〈為盲人設計的魔術方塊〉(2010)與一般魔術方塊的形式及構造相同。不同的,是這款魔術方塊沒有一般常見的六種顏色,而是在白色的表面上帶有點字,將這項視覺遊戲轉變為觸覺遊戲。除此之外,電腦遊戲、觸碰螢幕、電子工具等,都是展品的一部分。

●展覽方式的創新
光是展場中的展品,就足以令人感到眼花撩亂、資訊充斥了。加上好些互動裝置,使得觀眾可以真正參與在展覽之中,探索展品的內容。若是擁有智慧型手機的觀眾,則更可將展覽經驗提昇到另一個層次。首先,在每件作品的標示尾端,都附上了獨特的QR碼,只要以手機掃描QR碼,便可連結到相關網站,獲得更多資訊,或是下載APP與作品互動。除此之外,「對我說話」的展覽方式更是配合了現今網路社群盛行的社會及溝通型態,在觀展的同時,也可透過掃描作品QR碼,連上該作品的推特(Twitter)閱讀或評論,即時與其他觀眾討論作品。而尚有透過撥打電話來與作品互動的方式。

美術館甚至透過巧思,為觀展增加趣味小插曲。英國設計公司「Poke」的作品〈麵包師傅推〉(BakerTweet,2009)結合傳統口耳相傳或顧客聞香下馬的概念與現代科技,這款帶有螢幕及按鍵的小金屬盒可防廚房的溫度及油膩,讓麵包師傅在推特發出麵包種類及出爐時間等即時訊息,訂閱的顧客便可在剛出爐時購得熱騰騰的麵包。這件作品在倫敦的一家咖啡廳使用後,似乎增進了該社區的親密度。而在本次展覽期間,紐約現代美術館的二樓咖啡廳便使用〈麵包師傅推〉來公布麵包出爐時間及當天的特色午餐。

●設計部門的突破
策畫「對我說話」特展的建築與設計部門,是紐約現代美術館於創館之初即設立的部門,且是全世界第一個以建築與設計為中心的美術館部門,八十年來,建築與設計部門收藏了近三萬件19世紀中期以來的作品及文件,包括建築模型、家具、設備、工具、織品、海報等物,所推出的展覽也向來創新且具有啟發性。

即使如此,本次的「對我說話」特展仍是一大突破,它提供一種完全不同的美術館經驗,觀眾所能利用的,已經不僅是視覺及觸覺,而更進入了一個網路、虛擬的層面。有評論家便評論道,這是多年來「最聰明」的設計展覽之一。不過,它所獲得的也不只是正面評價,一來,沒有智慧型手機的觀眾似乎在展覽中缺少了什麼,二來,仍有觀眾認為「觀看」才是來到美術館的真正目的,而非「掃描」或「推特」。無論如何,這次的展覽為未來的展覽開啟了新的可能性,或許不久的將來,這樣的方式會成為一種趨勢。


(原文刊載於《藝術家》雜誌437期2011年10月號)

7/05/2011

以聲音做為感知的聯結——美國當代聲音藝術展覽點選

伯恩作品〈彈奏建築〉於紐約砲台海事大樓裝置一景
在美國的文獻紀錄中,「聲音藝術」一詞最早出現於1983年特展「聲音/藝術」的展覽目錄中。這項位於紐約雕塑中心的展覽展出廿餘位藝術家的作品,策展人海勒曼(William Hellerman)認為「聆聽是另一種形式的觀看」,在聲音及影像的結合之下,加強觀者的參與感,並使體驗藝術的過程擴展到實際、具體的空間。事實上,在此展覽之前已經有許多藝術家及音樂家探索聲音的可能性,往前可追溯至二戰之後,美國繼歐洲成為實驗性聲音創作的中心,出現了大量的實驗性作品。1952年,作曲家兼藝術家約翰.凱吉(John Cage)的作品〈4分33秒〉具有突破性的意義。這首三個樂章的曲子中,一個音符也沒有,但凱吉表示這並不是4分33秒的靜默,而是為了讓聽眾聆聽環境的聲音,他的創作靈感一方面來自音樂廳的建築,另一方面則來自好友勞生柏的「空白」繪畫系列。雖然這件作品引來許多批評,讓凱吉的名聲大受打擊,但是他運用環境成為創作元素的作法,開啟了另一種可能性,日後許多聲音藝術家也都表示受到其啟發甚巨。

從凱吉至今,聲音藝術雖然不是最常見的藝術形式,但其發展也沒有停頓過,白南准、紐浩斯(Max Neuhaus)、伊諾(Brian Eno)等都是在此領域進行探索的幾位藝術家。直至當代,聲音藝術融合了各種媒材,以許多不同的形式出現,讓觀者使用多種感官體驗藝術。

●建築的交響樂
如同凱吉使用環境成為創作元素的概念,大衛.伯恩(David Byrne, 1952-)的裝置作品〈彈奏建築〉將曼哈頓南邊現已閒置的砲台海事大樓轉化為一件大型樂器。他將一台改裝過的風琴放置在大樓的大廳中央,以電線、繩子及管線等物連接風琴及建築內的廊柱、水管、暖氣系統及通風口等處,並於此空間四周裝上各種小機關,每在風琴上彈奏一個音,便引起建築內部空氣的振動與共鳴,產生特殊的聲響,有如同汽笛般的鳴響、如同引擎運轉的聲音、如同吹奏管樂器的樂音,也有金屬敲打的聲音,若一次彈奏好幾個音,不同的聲響自然會同時出現。因此,在展覽的兩個半月期間,砲台海事大樓好似一座巨大的交響樂團,觀眾在其中成為演奏者,在彈奏的過程中,整座建築就好像活起來一般。而陽光透過窗戶照射進來,也讓各種管線在地面形成有趣的光影效果。

這件2008年於紐約展出的作品,在2005年已於斯德哥爾摩的一間由舊工廠改建的展場中展出過,當時伯恩受邀展覽,而那座典型工廠的結構便引發他使用建築產生聲響的想法,又剛好他有一台舊風琴,〈彈奏建築〉的雛型便漸漸形成。作品在兩地展出後,伯恩表示自己對於作品的成功度也感到驚訝,特別是觀眾的反應及互動。幾乎所有的觀眾都對於彈奏風琴躍躍欲試,而在等待的過程中,則在展場中來回走動,觀察聲音產生的來源及方式,這件作品因此不僅是一件藝術品,更成為人們產生共同經驗的裝置。另一方面,風琴在巨大空間中的景象,很容易讓人聯想到教堂,但此處的風琴即使在工廠中,似乎也同樣給予人們一種心靈上的感動與驚喜。因此,透過作品的呈現,伯恩模糊了文化創作者(藝術家)與文化消費者(觀眾)的界線,也消弭了所謂高等場所及低等場所的邊界。

●一個星期的日子
2009年威尼斯雙年展,美國代表藝術家布魯斯.諾曼(Bruce Nauman, 1941-)展出了聲音雕塑〈日子〉,獲得了最佳國家館金獅獎,而作品在威尼斯雙年展結束後回到美國,相繼在費城美術館及紐約現代美術館展出。

〈日子〉由十四片以金屬線懸吊起的大型白色平面方形喇叭組成,每七片排在一側,遍布整個展覽空間。從喇叭中傳出分別以英文及義大利文唸誦的一個星期中的每個日子,這些聲音各錄製自不同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每個人唸誦的速度及順序也各不相同,所有的喇叭同時播放,自然形成一種和聲,或也可稱為一團雜音——當觀者從遠方走近時,無法立刻清楚分辨出說話的內容,所有的聲音混合成一種嗡嗡聲;靠近某個喇叭時,則可清楚聽到該喇叭播放的內容;但若站在展場中央,又是霎時間有種不知該聽向哪個方向的感覺,好似被聲音包覆一般。展場中央放置了凳子,邀請觀眾坐下來細細分辨周圍傳出的說話聲。

就有如諾曼向來的創作一般,語言及聲音在其中佔有重要的角色,在〈日子〉的創作中,聲音成了雕塑作品的形式。這件作品的唸誦聲不斷循環,沒有停止,雖然有時某個聲音會漸弱或暫停,但整體的聲響仍持續進行。它反映了日子流逝的平庸,而我們的生活及行為卻被這樣的週期循環規範著,但它同時也反映了時間的深度,並邀請觀眾思考自身對於時間的態度。

●非傳統的樂譜
藝術家兼作曲家克里斯尋.馬爾克雷(Christian Marclay, 1955-)向來擅於在創作中結合聲音及影像,他是使用唱機轉盤創作的先驅,並常將聲音及音樂轉化為視覺及具體的形式。而去年惠特尼美術館推出的「克里斯尋.馬爾克雷:節慶」特展,便將馬爾克雷近十多年來的創作做一呈現,特別是他的「圖象樂譜」系列。

這十五年來,馬爾克雷使用衣服、唱片封面、箱子、照片……等物件創作樂譜,而這些樂譜都由音樂家以創新的方式演出。例如〈塗鴉樂曲〉一作,最早是於1996年馬爾克雷受柏林藝術學院之邀,為音樂節「Sonambiente」創作,他將五千張空白五線譜在一個月的節慶期間張貼在柏林各處,所有的人都可以隨意在五線譜上做記號、塗鴉,或甚至撕破它,最後,這些五線譜被拍攝下來,以一百五十張圖象集合成沒有順序的樂譜,而音樂家可隨意選擇其中的一部分演奏,或以其為靈感創作自己的音樂。投影錄像〈螢幕彈奏〉(2005)則堆疊了黑白圖片及電腦繪製的如同音符般的彩色圖象。在惠特尼美術館展場中,有長18公尺的樂譜由歌唱家演出,也有一塊覆蓋整個牆面的黑板,其上畫有五線譜,而所有的觀眾都可以在其上標記,創作一首合作而成的樂曲,在展覽期間也持續被演出。

馬爾克雷在過去的十年間持續拍攝日常生活中看到的音符,無論是裝飾品或是用做音樂的象徵,甚至是在時尚或廣告的脈絡中,他表示:「由於這些音符不是作曲家寫的,而是插畫家或設計家創作的,所以它們常有錯誤或是不完整。但也不需要糾正它們,因為這只是一個象徵,它們代表了音樂的概念,而非特定的音符。這樣的圖象讓我想到實驗性音樂的樂譜,其實這兩者很相似,它們還是可以彈奏,我希望這樣的圖象可以帶來出乎意料的聲音、節奏,或甚至旋律。」

●周遭的聲音
過去的近四十年間,比爾.封答那(Bill Fontana, 1947-)運用聲音做為雕塑的媒介,創作與環境互動或轉換人們對建築視覺感知的裝置作品,其中大部分都在公共空間展示。封答那的聲音雕塑使用人們與自然環境的聲音,加上科技的輔助,強調在任何時刻,都存在著有意義、值得聆聽的聲音。

2006年,封答那受邀在倫敦創作的聲音雕塑〈和聲橋〉以泰晤士河千禧橋的周圍聲音為作品元素,他在橋上放置數個變換器及振動感應器,並將信號傳至河邊的泰德現代美術館,再以擴音器放大,因此在館內可聽到低沉的隆隆聲。封答那解釋道,這件作品的目的在於從日常生活的普通聲音中探索「神奇的感覺」。

去年11月至今,封答那於舊金山現代美術館展出聲音雕塑〈聲音之影〉,將美術館的天窗及五樓的桁架橋轉變為樂器。這件作品使用超音速擴音器組合而成的平面,並搭配振動感應器以感應觀眾的腳步聲,再將其融入周圍包括室內及室外的聲音。從四個擴音器傳出的超音波在牆面上反射後,也傳出了特殊的聲音,使得整個空間成為多重感覺的空間。〈聲音之影〉的靈感來自方塔那最近對於建築架構共鳴的研究,他將美術館建築的特色列如考量,並以聲音來詮釋實際空間,可謂視覺及聽覺的融合。這也是方塔那首次的互動作品,以往他常是將某個遠處的聲音搬移到美術館內,就如上述的〈和聲橋〉,不過〈聲音之影〉則是利用現場觀眾及建築架構來創作,達成更直接的感覺。

●另一種感官經驗
總的來說,聲音藝術在美國的發展形式十分多元,不過大部分都與科技有直接關係,正因為如此,它的可能性也非常多,以至於其定義並不容易界定。互動作品似乎是愈來愈普遍的趨勢,而藝術家也欲透過作品,讓觀眾在視覺之外,再多一項感官的經驗。


(原文刊載於《藝術家》雜誌433期2011年6月號)

12/06/2010

戰後義大利的藝術要角——費城美術館推出皮斯多列托個展

「米開朗基羅.皮斯多列托:從一到多,1956-1974」展場一景,此為鏡畫。

藝術家米開朗基羅.皮斯多列托(Michelangelo Pistoletto,1933-)是1950及1960年代義大利藝術發展的要角,他不僅是「貧窮藝術」(Arte Povera)運動的先驅之一,也於近廿年來,在互動藝術上深深影響西方年輕一輩的藝術家。他的創作風格及媒材廣泛,主題則多表達個人的內省,以及藝術與日常生活的結合。費城美術館與羅馬國立21世紀美術館合作,於11月初至明年1月16日推出展覽「米開朗基羅.皮斯多列托:從一到多,1956-1974」,將皮斯多列托的大約一百件作品,放在西歐於二世次界大戰之後文化轉變的文本中檢視,並建立他與1960年代之後的義大利及美國藝術的連結,包括普普藝術、低限主義、貧窮藝術及觀念藝術。

●父親的啟蒙
皮斯多列托自小即接觸藝術。他的父親在義大利北邊的比耶拉市從事藝術創作,於此結婚並生下皮斯多列托。一年後全家搬遷至杜林,父親於該處開了一間藝術品修復工作室以維持生計,但同時也繼續自己的繪畫創作,直到1943年工作室被炸彈炸毀,而搬到蘇薩直到戰爭結束。

在父親的薰陶下,皮斯多列托從小畫畫,十四歲開始在父親的工作室幫忙,他認為這個階段奠定了自己對於西方繪畫傳統的基礎,他說:「時時刻刻親手接觸大師傑作,是我認為一個人所能得到最好的教育。上百件各個時期的作品進到我們的工作室,有些損毀得很嚴重,需要仔細地研究,才能找到最好的修復方式。」十八歲,皮斯多列托進入義大利知名的阿曼多.特斯塔(Armando Testa)廣告公司。一年後,他自己創業,但並未間斷在父親的工作室幫忙,幾年下來,他持續兼做兩種不同的工作,而他認為自己日後的「鏡畫」便是奠基在此時的經驗。

●以自畫像出發
本次的展覽,以一系列自畫像為出發點。1950年代,皮斯多列托開始自畫像的創作,而1955年,他在杜林首度參展,展出的即是自畫像。1956年至1958年,他的自畫像尺幅愈來愈大,由半身到全身,由頭部佔較大比例到身體佔較大比例,人像的身形拉長,並漸漸朝向較為抽象的表現,而作品的背景,也佔去愈來愈大的空間。皮斯多列托一直在探索人像與其背景的彼此關係,他將背景抽空,以單色調填滿人像以外的空間,如此的表現方式,不僅使人像看起來更為孤獨,也讓觀者更容易將焦點放在人像上面 。

1960年,皮斯多列托的自畫像特徵已非常明顯:與真人等身、靜止,並不帶有任何表情,就好像普遍人類的存在一般。1961年的一件自畫像,成了他創作的轉捩點之一。當時他在黑的背景色上塗了一層厚厚的亮光漆,而當他靠近畫布要畫上自己的臉時,發現自己的影像反射在畫布上,因此他根本不需要使用鏡子,只要畫下畫布反射的影像就好。這樣的創作過程中,形成「觀看」與「被觀看」的互動關係,最終也引致他的「鏡畫」作品創作。

●與環境互動的鏡畫
所謂「鏡畫」,是以磨亮的不鏽鋼板為背景的作品。經過許多的實驗與嘗試後,這些於1962年達到純熟的作品,讓皮斯多列托在國際上嶄露頭角。他將照片放大為等身大小,然後把照片影像以畫筆描繪至衛生紙上,再貼上不鏽鋼板,而1971年之後,絹板印刷則取代了描繪於衛生紙的影像。這樣的創作媒材,成功地將作品與周遭環境結合,並由於觀看作品之時,觀者自己的影像也反射在其中,因此作品也與觀者進行直接的互動。而創作主題,則涵蓋早期的自畫像與生活周遭的人,以及之後反映義大利1970年代政治社會變遷的人物。

●自發與偶然
展覽的中央展廳,展出了一系列皮斯多列托於1965年末至1966年初創作的雕塑作品「減物」。雖稱之為「系列」,但實際上沒有任何兩件作品是類似的,有木製桌椅、以厚紙板為媒材的花朵、水銀燈、傑斯帕.瓊斯畫像、水泥柱……等,差別大到像是不同的藝術家的創作。可以說,這些作品的共同點,就是其自發性與偶然性。最早於1966年在皮斯多列托杜林的工作室展出之時,並未獲得藝評家的青睞,甚至拉下了他因鏡畫所建立起的聲譽。然而放在那個時代來看,這些作品打破了藝術家必須要有獨特一貫風格或所謂「註冊商標」的普遍認知。藉由「減物」的創作,皮斯多列托質疑低限主義所強調的重複性,而由工藝、建築、設計、大眾文化等方面取得靈感,也展現出他對於各個主題及媒材的熟悉及興趣。

●貧窮藝術的先驅
「減物」系列,也影響了緊接著來到的「貧窮藝術」運動。「貧窮藝術」一詞,是由義大利策展人吉爾馬諾.切藍特(Germano Celant)所定下的,其強調革命性藝術,並脫離傳統、結構性權利及市場的觀念,打破藝術與日常生活用品的界線,而作品的表現,則多使用生活中隨手可取得的破爛無用物品。切藍特與皮斯多列托在「減物」展覽中首次見面,即推崇他為貧窮藝術的催生者。皮斯多列托於作品〈抹布維納斯〉(1967)所使用的材料,便是他用來清潔鏡畫及用於其他行為作品的抹布。

●行走雕塑與市民互動
拉近藝術與生活的距離,一直是皮斯多列托所致力的方向。他於1967年進行〈行走雕塑〉的行動,在杜林的街頭滾著一顆由報紙所做的巨大的球體。而本次於費城美術館的展覽,特別重現此一創作,展覽開幕的週六下午,皮斯多列托、美術館館長與參與的民眾推著一顆複製當年作品的球體,由美術館出發,在費城市區繞了一圈,再回到美術館。整個過程中,孩童的笑聲不斷,也引來路上民眾的目光。對於一座獨立於多層階梯之上、甚至令有些人覺得高不可攀的美術館來說,或許也是走入民眾的好方法。

(原文刊載於《藝術家》雜誌427期2010年12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