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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5/2014

熱鬧的市場、安靜的街道 ——罕尼亞市立市場與刀街

罕尼亞市立市場內部一隅
●市立市場
若要一窺罕尼亞當地人的生活,很直接的方式之一,就是前往罕尼亞市立市場。這座位於舊城區邊緣的市場,佔地4000平方公尺,較周圍的建築都來得龐大。以其熱鬧的程度而言,可謂罕尼亞市的心臟,也呈現了希臘傳統市場的樣貌。雖其並非最傳統的路邊搭棚式市場,但也有別於日漸增加的連鎖超級市場,在裡面走逛探索別有一番樂趣。

1908年,政府為了促進城市現代化,也疏解當時仍被城牆圍起的舊城區人潮,因此委託一位當地的工程師設計這座市場。數年的建築過程中,政府拆除了部分太老舊的威尼斯城牆,並填起護城河,於其上興建一座室內市場。1913年12月4日,也就是克里特島回歸希臘的三天後,市立市場正式開啟大門,由當時的希臘總理維尼則羅(Elftherios Venizelos)主持開幕儀式,至今剛好一百週年。當年,這座市場可謂極端現代,而以今日仍感覺可觀的面積,想必開啟之初更是島上數一數二的大型市場。在其一百年的歷史中,唯有二戰期間受到戰爭影響,先是在市場東南邊築起防空壕,德軍佔領之後又做為軍備之用,其餘時後皆為市民聚集、購物之處。1980年,文化部將這座建築立為保護遺址。

罕尼亞市立市場位於廣場上,以法國馬賽的一座市場為樣本,擁有十字形的平面圖,將近八十間店面分布於四條翼部。概括來說,東翼及西翼多是肉販,西翼底端也有一些魚販,而南翼及北翼則多為蔬果攤。就如同台灣的傳統市場一般,一間間的肉販門面掛著常見的肉類,魚販則將魚蝦一條條置於冰上,小販與顧客之間的對話不絕於耳,十分有趣。幾間雜貨鋪則販售著各式乳酪、橄欖、蜂蜜、香料等常見於克里特飲食之中的食材,種類之多令人眼花撩亂。除此之外,也有幾間簡單的餐廳、咖啡廳及麵包店散布在其中,販賣著克里特島的傳統食物。當然,由於觀光客日漸增加,市場內也無法避免地出現愈來愈多紀念品商店。不過整體而言,這還是體會當地生活的好去處。

●刀街
距離港灣不遠處,有相連的兩條彎曲街道,俗稱「刀街」。這個名稱,來自於沿街販售短刀的商店。短刀向來對克里特島民十分重要,不只因為其方便的用途,也因為傳統上,短刀象徵著自我保衛的能力及身分。在傳統的克里特服飾中,男性便常將短刀配戴在腰間。罕尼亞即是著名的手做短刀城市,許多店家為家族事業,而每支短刀都很獨特。通常,頂端微微上翹的刀片會刻有克里特島的形狀及一段格言或短句,例如「我將這份禮物送給你,擁有高尚品格的強者,把它配戴在你的腰帶上,並永遠記得我」,或「雖然我從未擁有敵人,但我有一把短刀可以送給我信任的朋友」之類的祝福語。沿街也可見到販售其他克里特傳統工藝的商店,例如刺繡、編織、銅器等。

不過,這塊街區有著一段黑暗的歷史——這裡曾是販售奴隸的中心。1669年土耳其人佔領克里特島後,便開始從非洲運入奴隸。由於克里特島與非洲之間只隔著一片利比亞海,方便的地理位置使得這裡成為奴隸的集散中心,奴隸市場也日漸成長。通常,非洲各地的奴隸會先被帶到開羅,之後再運往克里特島、希臘本土,再前往歐洲各地,在鄂圖曼土耳其帝國的經濟上扮演重要的角色。留在克里特島的奴隸,則與其他非洲移民一般,多在港口邊從事魚販、屠宰等重勞力工作,居住條件自然也很不好。這樣販售奴隸的情況,一直到19世紀末期才漸漸減少。

如今,刀街相對平靜,於安靜的下午走逛這條彎曲的街道,實在很難想像這裡曾經承載的黑暗過去。


(原刊載於《藝術家》雜誌467期2014年4月號)

3/24/2014

老建築、新用途 ——罕尼亞港口沿岸幾處歷史空間

隔著港灣觀看海邊清真寺
由於幾千年以來的政權數度更迭,罕尼亞自然擁有老舊的閒置空間,但也少不了不斷被重複利用的建築,舊港口沿岸的幾處建築就是極佳的例子。

一如其他曾為威尼斯共和國領地的城市,罕尼亞的港口邊有一排船塢,以便威尼斯海軍修養船艦。自1467年至1599年,港口南邊的十七座船塢陸續興建完成,1607年,當時的監督將軍摩洛(Moro)又計畫在港口東邊興建五座船塢,不過後來僅完成兩座,俗稱「摩洛船塢」。當時,船塢的半邊立於海中,以利船隻進出,另一邊則有窗戶供光線照入。每座船塢大約長50公尺,寬9公尺,高10公尺,彼此之間以牆上的拱形開口相連,並以圓頂覆蓋。1645年,土耳其人攻下罕尼亞後,這些船塢成了軍械倉庫,同時也因為疏於維護管理而漸漸損壞,以至於南邊的十七座船塢之中,就有九座陸續遭受拆除。

如今,一座現代的石頭建築立於遭受拆除的船塢原址,是為罕尼亞的海關。不過,這座建築於去年又開始更新,計畫將來成為多用途文化場域。東邊「摩洛船塢」的其中一座,則自1990年起,成為罕尼亞航海俱樂部的所在地,提供航海課程及演講,也舉辦航海比賽或文化活動。在原本的石造建築之外,這座威尼斯船塢增添了玻璃門面、現代木樑、照明設備等,散發古今交融的美感。這個空間除了一間咖啡廳,也不時有音樂會、各項表演及影片播放。2011年起並增加了藝廊的功能,展出當代藝術。炎炎夏日,在臨海的空間中看藝術、品嚐一杯清涼的希臘冰咖啡,實為一項享受。

至於港口南邊保留下來的船塢,最西邊的一座被稱為「宏偉軍械庫」,原因或許是其特別厚重的牆、單獨矗立而未與其他船塢連結,以及幾百年來用途上的重要性及公共性。1872年,土耳其帝國於此加蓋了二樓,自此增添了這座建築的功能性。它曾是城內基督徒的社區學校、劇院空間、公立醫院,以及市政府。雖然在1941年戰爭轟炸後一度荒廢,但是後來又再度整修利用。自1997年起,此處成為「地中海建築中心」的總部。這個隸屬文化部的機構,以設計監督地中海區域的建築及空間管理為目標。由於缺乏對於旅遊業的組織及控制,地中海區域常有空間管理的問題,許多建築都為了快速投資及獲利而興建,卻忽略了對於當地環境與社區文化的影響。這般現象在克里特島尤為嚴重,因此提高建築的品質及藝術性,並推動表現「地中海身分」的設計,便成了當務之急。

再沿著港口往西走,可見到一座造型特別的建築立於廣場中。於17世紀後半興建的「海邊清真寺」,是罕尼亞唯一存留下來的該時期的清真寺,鮮明表現了伊斯蘭藝術。根據研究,這個地點原本立著一座小型神殿,而後,為了向罕尼亞的首位軍隊中士致敬而興建了今日所見的清真寺。海邊清真寺是一座立方形的建築,其上覆蓋著一座由四支拱形扶壁支撐的大圓頂,西側及北側的拱廊則覆蓋著六座小圓頂。這兩側的拱廊原本是開放式的(如同一般清真寺的結構),不過,1880年增建了圍牆,因此只剩下八扇拱形門窗,發展了新古典主義的風格。過去,清真寺曾有種了棕櫚樹的中庭及土耳其士兵的墓地,但現已不存在,而其尖塔也在20世紀的整修過程中拆除了。二戰之後,這座建築曾做為罕尼亞考古博物館、倉庫、民間藝術博物館,以及遊客資訊中心,目前則為一展覽及活動空間。

克里特島上處處是古蹟,有些閒置,有些維持原貌成為觀光景點。在步調悠閒、變化緩慢(有時甚至有停滯不前之感)的空氣中,看到罕尼亞這些古建築被注入新的生命,確實感受到一絲正在發起的活力。


(原刊載於《藝術家》雜誌466期2014年3月號)

1/07/2014

罕尼亞 ──歷史與現代交織出的美麗城鎮

二戰時期遭受轟炸的牆面遺跡與現代建築共存
以觀光業為主要經濟來源的克里特島,幾乎所有的城鎮都有許多以觀光客為取向的景點、商店及海灘。又由於較大的城鎮皆靠海,所以在歷史上都是重要的港口。因此,這些城鎮的沿海景觀乍看之下有不少共同點:舊港口邊的威尼斯堡壘、海堤底端的燈塔、停靠在港口的一艘艘船艇,以及沿著海岸一排的餐廳及紀念品店。希臘人晚餐吃得晚,大約八點才開始,又或許下午的太陽總是太烈,所以直到天色變暗後,餐廳才開始熱鬧,倒映於沿岸海水上的點點燈火,也成了愛琴海海岸城鎮的典型景致。然而,在共同點之外,每個城鎮也各有特色,傳達出不同的風味。

若要說道我最喜歡的克里特島城市,那就非罕尼亞(Chania)莫屬了。位於克里特島西北邊的罕尼亞,是島上繼首府之後的第二大城。這個區域自新石器時期便有人類居住,而歷史上的政權更替,也數度改變了市景及人口結構。如今,整個城市大致分為兩個區域——靠近舊港口周圍的區域稱為舊城區,16世紀以來,這個區域曾圍著威尼斯城牆,但現在僅存留一部分的城牆;以舊城區為扇形中心向外擴張的是新城區,面積大得多,也是目前人口居住及工作的主要區域。

為什麼最喜歡罕尼亞?我想原因不只一個。帶有天然的地理優勢,罕尼亞的港灣開口朝西,每當夕陽西下,整個海灣便籠罩著一片金橙色,襯著建築及船桅的深色剪影輪廓,實在美不勝收。其次,罕尼亞的市景別具風味,舊城區雖在二戰時慘遭轟炸,卻仍擁有號稱是克里特島上最美的都市景觀。新城區的建築年齡相對較淺,卻也有許多具有歷史意義的建築。雖然是旅遊度假聖地,少不了迎合觀光客的商店,但是不知怎麼的,也帶有濃濃的文化味。與島上其他的城鎮比較起來,罕尼亞更有自己的生命,不像是單為觀光客而存在發展的城市。然而,喜歡罕尼亞的最重要原因,該是此處所傳遞的「新舊相融」之感了。初次遊逛罕尼亞,便被這項特質深深吸引,覺得這般景觀真是充滿了魅力。

或許你要說,愛琴海區域的許多城市都可同時看到新舊建築。以雅典為例,著名的衛城(帕德嫩神殿所在處)就位於市區內的一個小山丘上,又如人潮擁擠的蒙納斯提拉奇區,在充滿一排排餐廳商店的夾窄弄巷間,一個轉彎,羅馬帝國時代的大型建築遺跡哈德良圖書館就出現在眼前。然而,所謂罕尼亞的「新舊相融」,並不單指其同時擁有新舊城區,也不單指古老建築與現代建築比鄰。這些都存在罕尼亞,不過,更特別的是新舊樣貌同時呈現在一座建築或一面牆上。

面海處,有一大片殘破的磚牆,是二戰時期的遺跡。1941年5月,德軍開始轟炸克里特島西部,而罕尼亞的舊城區便受到極大的衝擊,不管是一般房舍、市政建築或紀念碑,都遭毀壞。由舊照片看來,這片磚牆原本屬於一座三層樓的建築,於二戰中被毀後,僅留下這片牆做為紀念。有趣的,是戰前的建築原本就依附著一座拜占庭時期牆面而築,而現今看到的景象,則是更近代的建築依附著這片磚牆而築。

再舉一個例子,罕尼亞區域的青銅時期遺址奇多尼亞(Kydonia)長久以來都是一個謎,考古學家以往只能靠著少許的文獻記載推測這個西元前18至16世紀邁諾安大城的地點,直到1965年終於發現考古證據,證明奇多尼亞在舊城區的確切地點。然而,挖掘工作只能在一個極小的區域進行。為什麼?因為這個遺址(也不知道究竟面積有多大)幾乎都在現代房舍及水泥柏油路底下。由於威尼斯時期的建築就整個覆蓋在先前的建築上,又沒有留下什麼紀錄,因此城市建築也就順著時代發展。如今走在路上,我竟然透過窗戶窺進一戶現代房舍的地下室,裡頭就是一小塊挖掘出的古城遺跡!

由於這些大小地點,讓遊逛罕尼亞變得更加有趣,似乎隨時都能有新的發現,也更讓人沉浸在歷史的想像中。


(原刊載於《藝術家》雜誌464期2014年1月號)

12/16/2013

左巴哲學 ──自由熱情地享受生命

《希臘人左巴》於1964年被改編成電影(劇情雖大幅改變,但中心思想不變),由安東尼.昆飾演,此為劇照。
好多年前,去過台北的一家餐廳「希臘左巴」,對於當時點的餐點早已沒有印象,卻一直記得這個令我不解的餐廳名稱。搬到費城不久後,一位希臘朋友推薦此處道地的希臘餐廳,是一間由家庭經營的「左巴小館」(Zorba’s Tavern)。我心想,這也真是太有趣的巧合了。踏上克里特島之後,發現到處都是以「左巴」為名的餐廳及商店。究竟「左巴」是什麼?

事實上,「左巴」是一位小說人物,而創造出這個人物的,是20世紀最著名的希臘作家兼哲學家卡贊札基斯(Nikos Kazantzakis, 1883-1957)。出生於希拉克里翁的卡贊札基斯,於十九歲時前往雅典大學學習法律,接著又前往巴黎研讀哲學,深受伯格森和尼采哲學的影響。回到希臘後,他開始翻譯哲學書籍,同時透過追求知識、旅遊及接觸不同的人,以得到心靈的解放。卡贊札基斯花上大半輩子遊歷歐洲,甚至也到達埃及、中國及日本。他在柏林接觸到共產主義,成了列寧的仰慕者。雖然不是忠實的共產黨員,但他始終維持著略為偏左的思想。終其一生,卡贊札基斯發表了眾多著作,包括小說、劇本、遊記、論文及回憶錄等。曾經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提名的卡贊札基斯,在希臘人心目中的地位可以從許多方面看出,包括在他逝世五十週年之際,希臘發行了紀念歐元硬幣,而希拉克里翁的國際機場也以他來命名。

發行於1946年的小說《希臘人左巴》(原文書名為《阿列西斯.左巴的生活與冒險》),是卡贊札基斯眾多文學著作之中最著名的一部。故事以第一人稱敘述。敘事者是一位年輕知識份子,一直以來都在書中尋求解答與解脫。然而,受到一位朋友的影響,他決定暫時離開雅典,前往克里特島重新開啟一座廢棄的褐煤礦坑,也藉此機會進入農工階級的生活。當他坐在雅典港口的一間咖啡廳閱讀時,一位看起來六十歲左右的男人向他走來,劈頭就請求僱用。這位男人說自己是廚師、是礦工、精通樂器,並介紹自己的名字是阿列西斯.左巴。年輕敘事者被左巴的態度及言論吸引,決定僱用他為工頭,兩人一起坐船前往克里特島。甫到島上,敘事者便因著該處的地景,而想到曾經讀過的但丁的嚴謹詩句。反觀左巴,則是與客棧老闆娘調情,並共度春宵。不過,左巴並非僅是好玩之徒,只要是開工時間,他便全神貫注,不願受到打擾。敘事者與左巴在克里特島上相處了大約一年,兩人有許多交談的時間,聊著生命、宗教、看法,以及過去的生活等等。

這本小說很大的篇幅都是左巴的獨白,以此展現了他對生命的態度:無論現在正在做什麼,或是跟誰在一起,都完全投入當下。他享受美食、享受美酒、享受美女,充分地活出每個時刻。這位熱情的生命探險家對於敘事者帶來許多想法上的衝擊,也給予他許多有關人性的教導。可以說,左巴與敘事者原本有著完全不同的生活態度,不過,在這段共同相處的時間內,敘事者體會了在書本中無法獲得的全新經驗。《希臘人左巴》也是充滿感官描述的小說,無論是百里香與薄荷的清香、橘子與杏樹的色彩、海浪及樂器的聲音,或是海鮮與美酒的滋味,似乎都催促著讀者放下書本、享受生活。

卡贊札基斯的墓誌銘寫道:「我一無所求,我一無所懼,我是自由的。」其實,他筆下的左巴,正是這個態度的最佳表現。而看著遍佈四處的「左巴」商店及餐廳,也不難想像希臘人們對於這種生活哲學的嚮往。在克里特島的夜晚,更是彷彿看到一位一位的左巴圍著餐桌,喝著當地特產的拉克烈酒,聊天、唱歌、笑鬧著。


(原刊載於《藝術家》雜誌463期2013年12月號)

11/17/2013

克里特歷史博物館 ──多種文化交流的紀錄與呈現

由赫索尼索斯出土的4世紀晚期馬賽克地板
若想認識克里特島自史前時期至羅馬帝國時期的文物,要參觀希拉克里翁考古博物館,若想了解這個小島自拜占庭時期至近代的歷史,則需前往同樣位於首府的克里特歷史博物館。由於這座博物館與一排其他的建築物比鄰,又沒有突出的門面或明顯的招牌,因此,即使從門口經過,也有可能忽略它的存在。然而,在其不顯眼的外表之下,卻有著豐富的館藏及資訊。若細細觀看,能夠對於克里特島的歷史增加相當的了解。

克里特考古博物館創立於1953年。這座面海的建築原本是一座建立於1903年的豪宅,外觀以鵝黃及白色為基本色調,線條簡單直接,沒有花俏的雕刻或裝飾,是當地典型的新古典主義式建築。後來,居住於此的家族將其捐贈做為博物館之用。1970年至2004年,博物館透過該家族設立的基金會(A. & M. Kalokerinos Foundation)進行幾次擴建,增建的部分有著大面積的玻璃牆面,使得如今的克里特歷史博物館儼然為一20世紀初與當代建築的結合。

位於博物館一樓迎接遊客的,是一幅幅老地圖及老照片。由於克里特島位居航海重要樞紐,所以很早就有地圖繪製的紀錄。尤其是威尼斯共和國時期,全島的地圖已十分詳細,其上的圖形及地名也已與今日相去不遠。博物館將老舊的地圖數位化,以方便放大觀賞,在老地圖上尋找自己所熟悉的地點也格外有趣。對於歷年來飽受戰爭摧殘的克里特島,老照片也提供了古今對照的樂趣。展廳中央則有一座模型,呈現希拉克里翁(威尼斯共和國時期的名稱為「坎地亞」)於17世紀中期、鄂圖曼土耳其帝國即將入侵前的市景。許多當時的建築如聖馬可大教堂、威尼斯涼廊、海港倉庫等,雖然已不再是原本的用途,但是仍舊佇立,為這座城市增添古舊的氣氛。有些建築如行政官的住宅及辦公處,就已不復存在,原址現已被各個滿是觀光客的餐廳佔滿,以往的輝煌只能在照片中追憶了。

接下來的展廳,呈現了幾個世紀以來的陶瓷發展。從拜占庭早期未上色的素面容器,到威尼斯時期上釉的多彩陶器,再到鄂圖曼時期花紋繁複的伊茲尼藍瓷,不僅展現了當時的最新技術及人們的日常器具,也見證了每一時期克里特島與外界的貿易與溝通。相對於親近家庭、個人生活的陶瓷,雕刻則為較大規模的藝術。無論是建築元素、墓碑、刻有家族紋章的石塊,皆構成當時市景的一部分,不僅是宗教與世俗權力的視覺表現,也透露著生活於這個島上的各個種族的痕跡。兩大片從赫索尼索斯(希拉克里翁以東)發掘出的4世紀晚期馬賽克地板,製作精細美麗,不難想像當初這個漁港城市的繁榮興盛。錢幣展示區陳列了自拜占庭晚期至現代歐元時期的錢幣。這些錢幣不只提供了經濟上的資訊,也透過其上的圖樣及文字,呈現了各個時期的政治、宗教及思想。舉例而言,拜占庭時期的金幣有著君士坦丁大帝的圖樣、16世紀的銀幣有著天主教聖人的正面肖像、鄂圖曼時期的金幣則寫滿了阿拉伯文字。當然,繪畫也是重要的藝術形式。館內的繪畫陳列,以拜占庭時期及其後的克里特流派為主,因此,聖像畫及宗教壁畫布滿了整個展區。比鄰展出的,是宗教經典、雕刻精細的十字架,以及宗教儀式中所使用的服飾及器具。

自從17世紀中期鄂圖曼土耳其帝國統治之後,克里特島有著與之前相較的重大轉變,也逐步在思想及生活上邁向現代化的過程。這個時期,島上有兩項明顯的現象:一方面,信仰伊斯蘭教的人們大舉移入,改變了八個世紀以來以基督宗教為大宗的人口結構。另一方面,自19世紀開始,島上的居民漸漸發展出國家意識,導致許多革命活動的發生,最終在1913年達到與希臘本土統一的目標。不過,20世紀也非平靜的時期,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克里特島戰役便對於此島造成極大的衝擊。德國納粹於1941年從空中轟炸克里特島,原本同盟國相信在一天之內即可擊退德軍,然而,第二天由於通訊失誤,使得西半部落入德軍的手中。戰役進行十天之後,克里特島投降,落入德軍的管轄。克里特島戰役的重要意義,在於這是軍事史上的首度大規模空降作戰,也是同盟國首度利用破譯的德軍密碼獲得情報的戰役,更是德軍首度遇到當地平民大規模抵抗的戰役。這幾段歷史,都透過照片、文件、實物,以及個人的回憶呈現出來。

參觀了克里特歷史博物館之後,更覺得這個島真是充滿了探索不完的歷史。雖然是個小地方,卻承受過這麼多變遷及戰亂,也經歷過多種文化的交流。有趣的,是克里特島直到今日仍被認為是一塊遠離塵世的淨土,從居民悠閒的步調及與世無爭的態度,實在很難想像曾經發生於此的種種動亂,或許這樣的矛盾也正是克里特島的魅力所在。


(原刊載於《藝術家》雜誌462期2013年11月號)

10/15/2013

希拉克里翁考古博物館 ──了解克里特島古文明的最佳去處

希拉克里翁考古博物館二樓展出邁諾安壁畫
克里特島內,遍地是古文明遺跡。許多目前正在挖掘的遺址已進行了好多年,似乎始終到達不了邊界,而島上的考古圈又偶爾傳出在某某地點發現了大型建築群等的消息,為原本已經很高的遺址密度再增加一點。這樣的消息總是令我吃驚——明明就是一個面積不到台灣面積四分之一的小島,怎麼搞的挖不完!

根據希臘的政策,所有出土的文物都屬於國家財產,必須留在國內。由於每個區域都設有博物館,以陳列或存放重點文物,因此克里特島可謂小型博物館林立。一般來說,由考古團隊精選出的文物會進入當地的博物館,方便民眾在參觀實際遺址後,也可一覽從該地出土的文物。而在眾多博物館中,最大又最著名的,則非希拉克里翁考古博物館莫屬了。

位於克里特島首府的希拉克里翁考古博物館的歷史可追朔回1883年,以一位醫生兼古物收藏家為首的「教育支持協會」,向當時的鄂圖曼政府申請設立「考古設施」,在一座教堂內以兩間房間陳列古文物。1900年,一方面,原有的收藏在數年的私人捐贈及小型考察下逐漸擴大,另一方面,邁諾安文明的克諾索斯宮殿(Knossos)出土,讓克里特島不僅在數個月內增加大量文物,也成為一個新發現的古代輝煌文明據點。因此,對於博物館的需求自然不在話下。1907年,第一間正式展廳興建完成,而各個邁諾安遺址也相繼出土。幾十年間,博物館經歷地震及戰爭等天災人禍,建築曾經幾近倒塌,所幸內部文物總是逃過一劫。在幾度整修、擴建及遷移後,位於現今地點的希拉克里翁考古博物館於1952年開啟大門。新的建築擁有更好的防震架構,外觀上則藉由形式及色彩反映邁諾安文明的藝術及建築。而內部呈現把重點放在邁諾安文明的重要遺跡、島上考古研究的歷史,以及對於愛琴海史前時期的普遍學說。除此之外,上至新石器時代,下達羅馬帝國時期的文物,也在展出之列。2006年,希拉克里翁考古博物館再度進行大規模整修,接下來的六年間,遊客若想一覽館內文物,只能前往博物館後方的臨時展廳觀看小部分重要館藏。

一度,希拉克里翁考古博物館的重新開館看似遙遙無期。(希臘的普遍效率常令我抱怨,進行中的工程或計畫因人事、經費等問題停頓早已見怪不怪。指導教授曾在一間小博物館即將關閉前,提醒我們若有時間就趕快去看,否則不知何時才會再度開放。)今年春季,希拉克里翁考古博物館終於重新開館。其實,與其說是重新開館,不如說是開放兩間整修好的展廳。不過,與擁擠的臨時展廳相較之下,這兩間展廳的空間及光線的確提供更舒適的體驗,許多存放在倉庫多年的文物也再度重現天日。

位於一樓的是雕塑展廳,展出希臘古風時期至羅馬帝國時期的石灰岩及大理石雕塑,包括建築元素、浮雕、石碑、石棺,以及神話人物和羅馬帝國王室的雕像。其中位於展廳底端中心牆面前的一組雕像,是由戈爾廷的埃及神殿出土、大約西元2世紀羅馬帝國時期的大理石雕像。坐在前方的三頭狗是希臘神話中的地獄守護者,清楚地點出兩位人物的身分為冥王黑德斯及他所擄來的妻子波瑟芬妮。他們在希臘化世界受到膜拜,然而,雕像的細節也透露出埃及的影響。舉例而言,黑德斯的頭冠是傳統上許多埃及神祇穿戴的頭冠,而波瑟芬妮的日月形頭飾及手中的樂器,也顯示出她已與埃及神祇伊西絲化為一體,是當時典型的文化融合與交流下的產物。至於二樓展廳,則展出邁諾安壁畫,之前於此專欄介紹的〈百合王子〉即在展出之列。

雖然希拉克里翁考古博物館目前僅開放兩個展廳,不過,整修後展廳的開放,確實為將來的全面開放帶來不少期待。在新的設計下,文物得到更好的陳列,觀眾也得到更好的觀展經驗。


(原刊載於《藝術家》雜誌461期2013年10月號)

9/01/2013

希臘東正教與羅馬天主教藝術相遇 ──威尼斯共和國時期的克里特流派繪畫

葛利哥 聖母安眠 1565-1566 蛋彩、金、木板 61.4x45 cm
位於東地中海中央的克里特島,於威尼斯共和國統治時期發展出獨特的藝術風格,稱為「克里特流派」,或稱「後拜占庭藝術」。此一藝術流派是重要的聖像畫流派,自中古世紀開始發展,並於15紀中期君士坦丁堡被攻陷之後達到高潮,成為希臘繪畫的主要據點。由於克里特島受到不同政權的交替統治,因此那裡的畫家同時接收到希臘東正教及羅馬天主教繪畫傳統的影響。

克里特流派的緣起,當追朔到13世紀初。當時的歐洲對於拜占庭聖像畫有著大量的需求,而克里特島身為威尼斯共和國的殖民地,自然擁有絕佳的貿易條件,於是很快地成為拜占庭聖像畫的主要輸出點。起初,克里特島產出的聖像畫與拜占庭帝國其他的地區在風格上並沒有什麼差別,在品質上也不被認為是最好的。不過,到了15世紀末,克里特島已經發展出獨特的聖像畫風格。這些畫像有清晰的輪廓線、瘦長的形體、深色的皮膚、明亮的臉頰、鮮豔的服飾、線角清楚的布紋,以及平衡的構圖。許多原本在君士坦丁堡的畫家於15世紀陸續搬遷到克里特島,而根據記載,此處與威尼斯有著相當程度的聖像畫貿易。此時的克里特島不僅大量生產聖像畫,也成為品質最好的拜占庭聖像畫生產地,可謂質量兼具。

到了16世紀,克里特流派畫家循著義大利的傳統,組織公會。在繪畫風格上,有些畫家嚴守著拜占庭的傳統,有些畫家則融入威尼斯文藝復興的技巧,如此不同文化的交融,形成了「克里特文藝復興」,是克里特島歷史上的文學與藝術黃金時期,而希臘東正教及羅馬天主教的聖像畫皆可在島上瞧見。17世紀中,鄂圖曼土耳其帝國佔領克里特島之後,希臘的繪畫中心轉移至位於希臘本土西邊的數個小島,該處的聖像畫在沿襲克里特流派之餘,也吸收了更多來自西歐的藝術影響,而克里特流派本身則日漸式微。

克里特流派最為知名的畫家之一,當屬葛利哥了。原名提奧托克普魯斯(Domenikos Theotokopoulos, 1541-1614)的葛利哥,出生於威尼斯共和國統治下的克里特島。他原本受到傳統拜占庭繪畫的訓練,不過,他於廿六歲時旅行至威尼斯,之後又在羅馬開始了工作室,因此在原本的繪畫風格之下,又融入了矯飾主義及威尼斯文藝復興的風格。他每個時期的作品都不太相同,總的來說,他屏棄了傳統上對於比例的重視,因此畫面的表現常充滿了戲劇張力。在他的作品中,修長的身形、鮮豔的色彩,皆顯示了克里特流派的風格。〈聖母安眠〉是葛利哥搬離克里特島前不久的作品,在聖像及象徵元素上是希臘東正教的傳統,不過在風格上已顯出威尼斯式的影響而帶有義大利的矯飾風格。雖然葛利哥的大半輩子都是在歐洲大陸度過的,但是克里特島在他的心中一直擁有無法取代的位置。在西班牙時,他的名聲讓他得到了「那個希臘人」的別稱,也就是眾所皆知的「葛利哥」(El Greco),不過,他在作品上一直簽上自己的希臘原名,也時常在名字後面加上「克里特」的字樣,思源之心足以見得。

與葛利哥大約相同時期的米哈易.達馬斯克諾斯(Michael Damaskenos, 1530/35-1592/93),是另一位知名的克里特流派畫家。他出生於克里特島,並於島上接受繪畫訓練。一如許多其他的克里特島畫家,達馬斯克諾斯在威尼斯居住了許多年,也在此時遊遍了義大利。1584年,他搬回希臘,把工作重心放在克里特島。達馬斯克諾斯在畫風上比葛利哥還趨於保守的拜占庭風格,不過,他對於粉色的使用仍顯示出威尼斯文藝復興畫家如丁托列多、維洛內斯等人的影響。當威尼斯市於16世紀中興建第一座希臘東正教堂時,雖然威尼斯不缺希臘畫家,但當時居住於克里特島的達馬斯克諾斯卻脫穎而出,受託繪畫教堂內部的聖像畫,由此可見其名望。

克里特島雖小,但其後拜占庭時期的聖像畫卻帶來遠播的影響。克里特流派不僅在島上興盛,也被傳到歐洲大陸,成為重要的聖像畫風格。


(原刊載於《藝術家》雜誌460期2013年9月號)

8/05/2013

史賓納隆加島 ──痛苦的記號

航向史賓納隆加島,後方的綠色山坡為克里特本島,中間隔著短距離的海水。
英國作家維多利亞.希斯洛普(Victoria Hislop)的小說《島》(2005),描述了女主角阿麗克西斯追尋家族過往的故事。生長於倫敦的阿麗克西斯不滿母親一直隱瞞過去,因此決定親自前往母親的故鄉克里特島尋找過去,臨行前,母親請她帶一封信給一位老朋友,並保證她能夠聽到許多故事。阿麗克西斯在這段旅行中,得知了從她的外曾祖母以來,這個家族與史賓納隆加島的緊密關係,也是一段二戰期間充滿恐懼及情感的悲劇。這部小說獲頒了多項獎項,也被希臘的電視公司改編為電視劇,獲得極大的迴響。

《島》中的關鍵地點史賓納隆加島,是位於克里特島東北部海灣內的小島嶼,總面積僅8.5公頃,還不及大安森林公園的三分之一,而與克里特島之間是游泳可達的距離。這座島嶼現已無人居住,不過由於其特殊的歷史及別具風貌的建築遺跡,成為著名的觀光景點,每日往返的船隻不斷。

史賓納隆加島擁有絕佳地理位置,因此16世紀末,威尼斯共和國在此建立了海上防禦堡壘,以鞏固克里特島區域的海岸。又因著這裡的天然岩石丘陵地形,威尼斯共和國不僅在沿海築起環繞全島的圍牆、南北各一座半圓形碉堡,並在丘頂另立了一座碉堡,以便從高處遠望並攻擊入侵者。如此嚴密的軍事建築,使得史賓納隆加島成為當時地中海區域最重要的防禦海堡之一。鄂圖曼土耳其帝國進攻之時,這裡成為威尼斯在克里特島的最後據點,直到1715年被攻下,成為鄂圖曼的領地。接下來的近兩個世紀,土耳其人在此定居,他們在威尼斯建築之上興建住宅,高峰時期,居民人數超過一千名,並有許多商店及工作坊,是重要的貿易據點。

然而,如今提到史賓納隆加島,最為人所熟知的還是其20世紀的歷史。1903年,克里特島的基督徒逐出土耳其人,並將史賓納隆加島設立為痲瘋病(也就是醫學領域所稱的漢生病)隔離區。隔年,第一批克里特島的兩百五十一位病患到此定居。1913年克里特島回歸希臘之後,全國的病患都被遣送至此,島上並有一位醫生、一組護士、財務,及一位神父。病患雖從國家獲得補助,但仍需為自己的生活打拼。他們在島上自成一個生活圈,工作、戀愛、結婚、生子。1957年,政府關閉了這個歐洲少數仍存在的痲瘋病隔離區,史賓納隆加島自此荒廢、不再有人居住。不過,這半個世紀以來的歷史已烙印人心,被遣送至此的病患如同踏上一條不歸路,隔著海能夠看到島外的世界,卻永遠遭受孤立及遺棄。因此,「史賓納隆加」成為「受苦」的同義詞,而這段歷史背景也成為數部文學及戲劇作品的出發點。

今日走在史賓納隆加島上,可以看到威尼斯共和國時期的堡壘、鄂圖曼土耳其帝國時期的住宅與工作坊,以及20世紀痲瘋病隔離區的醫院、住屋、教堂與墓地。現存的荒廢建築透露了這個島嶼所承載的種種過去,而發生於此的悲歡離合也再再刺激人們的想像,吸引著無數客旅前來遊走。


(原刊載於《藝術家》雜誌459期2013年8月號)

7/03/2013

堡壘、天主教堂、聖馬可之獅 ──威尼斯共和國殖民下的克里特島

希拉克里翁的海港一景,左方為威尼斯堡壘。
為時超過一千年的威尼斯共和國,是地中海地區盛極一時的強權。起初以防禦外敵而聯合的社區,在現今的義大利東北部促成威尼斯市的興起,並於西元7世紀末選出第一任的執政官,這個原本屬於拜占庭帝國的區域,於是漸漸走上自治的路線。在其歷史上,戰爭與征討不斷。先是與拜占庭帝國之間的糾紛,而後又是與諾曼人及土耳其人之間的戰爭。在數度參與十字軍東征的過程中,威尼斯共和國積極向外擴張,併吞許多原本屬於拜占庭帝國的領土,包括亞得里亞海及愛琴海區域的沿岸及島嶼,並在歐、亞、非三大洲建立起經濟殖民據點。在獲得附近海域的控制權後,原本即善於貿易的威尼斯變得更加富裕,於14世紀進入全盛期。然而,15世紀末由於大西洋地區新航海時代的來臨,威尼斯共和國遭到打擊,而接下來的種種戰爭也使其日漸衰弱。直到1797年拿破崙進攻,在雷歐本條約及坎波福爾米奧條約的簽署之下,威尼斯共和國被瓜分給法國及奧地利,終告滅亡。

位居地中海地區關鍵地理位置的克里特島,自然是發展經濟航線的重要一環。第四次十字軍東征,君士坦丁堡被攻陷,聯軍瓜分拜占庭帝國的領土,於是克里特島於1212年正式成為威尼斯的殖民地,直到1669年被鄂圖曼土耳其帝國攻下為止。在超過四個世紀的威尼斯統治期,克里特島的經濟及文化快速發展,中心城市坎地亞(今日的希拉克里翁)被譽為東地中海區域防禦最嚴密的城市。事實上,威尼斯共和國喜好在殖民地大興土木,因此所到之處常是威尼斯式建築林立。直到今日,克里特島的主要城市皆於海港處留有威尼斯堡壘的遺跡,雖不再被使用,卻也成為別緻、典型的景致。

威尼斯共和國封聖馬可為守護聖人。根據傳說,聖馬可於歐洲旅行傳教時,到達威尼斯的一座湖邊,天使顯現並對他說:「願你平安,馬可,我的傳福音者。你將在此安息。」以此傳說為理由,幾位威尼斯商人於西元9世紀初,從位於埃及亞歷山卓的墳墓偷取了聖馬可的遺體,運送到威尼斯的聖馬可大教堂存放。據說,他們在地中海的航行過程遇到了狂風暴雨,聖馬可當場顯靈並給予船長指示,以至於整艘船隻安全回到威尼斯,更使他們相信聖馬可保護著威尼斯。如此傳統,自然擴及到殖民地。1239年,威尼斯共和國於坎地亞建築了聖馬可大教堂,一方面鞏固在克里特島的統治,另一方面也表達對於家鄉的懷念與感激。這座教堂的外觀有著拱門狀的柱廊,內部有著簡單的平面與拱門柱列,上方垂掛著吊燈。威尼斯共和國殖民時期,此處是政府典禮儀式的舉行場地,也是威尼斯貴族的埋葬之處。今日,這座建築則是市立藝廊。

跟著守護聖人聖馬可而來的,是威尼斯翼獅的形象。依著天主教的傳統,獅子是聖馬可的代表動物。獅子本身象徵著《馬可福音》的力量及其所描述的耶穌的尊貴與威嚴,翅膀象徵著靈性的提升,頭上的光環則是神聖的象徵。這個形象不僅充斥著威尼斯共和國,也被帶到殖民地。希拉克里翁市中心正對著聖馬可大教堂的小型廣場中央,有一座墨洛西尼噴泉,或俗稱獅子噴泉,是威尼斯共和國遺留下的重要紀念之一。這座在1628年聖馬可節慶正式啟用的噴泉,有著圓形的底座及八葉形的池底平面,葉面上雕刻著希臘神話之中與水相關的場景及人物,穿插著威尼斯共和國的貴族紋章。噴泉中央的八角台座,支撐著頂著圓形水盆的四隻獅子,口中吐著水柱。原本噴泉的頂端有一座海神波賽頓的雕像,但現已遺失。獅子並非水性動物,極少被使用在噴泉裝飾,因此此處更顯示了威尼斯共和國的權威。設立之初,獅子噴泉並非僅為美觀,而是為了市民取水需要,不過此實用價值現在自然已不存在。

直到如今,翼獅形象仍緊緊地與威尼斯連結,甚至也出現在義大利的海軍旗幟上,或多或少透露了對於過去光榮年代的懷念。而威尼斯共和國的影響所及,也藉由各個殖民地的建築展現出來。


(原刊載於《藝術家》雜誌458期2013年7月號)

6/03/2013

體驗希臘東正教

聖三一教堂內部
希臘有一項傳統:不拆毀教堂建築。即使教堂所在的村莊人口流失,即使平日參與禮拜儀式的會眾漸漸減少,教堂蓋了就不拆毀。因此,不管是城鎮中、山頭上、海岸邊,常可看到大大小小的教堂。有些教堂已閒置,只有在一年一度該教堂所紀念的聖人的節日,才有活動。至於平日,有些教堂上鎖,有些則否。無論如何,這些或大或小的建築靜靜地立在一角,也別有一番風味。

大部分的教堂,都有簡單樸素的外觀。若推門進去參觀,則皆可看到希臘東正教會的基本擺設——燭台、聖壇,以及聖像。而在聖像的前方,常懸掛著一片片祈願牌。所謂的祈願牌,顧名思義就是用來向聖像祈禱許願的薄金屬片,其上印著各樣的圖案,包括人像、身體器官、節慶用具等。這些圖案往往有多重的象徵意義,舉例而言,一個心形圖案可能代表著全心的祈禱,也可能代表著心臟的問題,眼、耳、手、腳等圖案常被病患用來祈求康復,而婚禮花冠的圖案想必是象徵著對於幸福婚姻的期望了。其實怎麼解釋這些圖案,都是信徒各自向聖像的祈禱。掛上祈願牌,再點上一支蠟燭,期望聖人能夠聽到他們的祈禱,完成他們的心願。

第一年跟教授前往克里特島進行考古工作時,習慣星期日去教會的我,問師母在我們的團隊中是否有人去教會聚會。師母聽了,先問:「你屬於什麼教派?」在我還來不及回答之前,她又接著說:「其實你是什麼教派都沒有差別,因為這附近只有希臘東正教會。」這樣的回覆,不僅清楚地說明了那裡沒有我習慣的禮拜方式,也暗示了我可能會摸不著頭緒。由於希臘東正教會的儀式以古希臘文進行,因此即使懂得現代希臘文,若對於教會的用語不熟悉,仍然會有完全聽不懂的狀況。

雖然如此,我還是詢問了禮拜的時間及地點。根據鎮民所說,禮拜從早上七點開始至十點結束。(「天哪,真早又真久!」我心想。),而地點自然是鎮上最主要的教堂——聖三一教堂。不過,東正教的禮拜允許會眾自由走動進出,因此會眾在儀式進行時出入,並不稀奇。於是,在好奇心的驅使之下,我選了一個星期日前往這個擁有磚紅圓頂及白淨牆壁的教堂,也是這個小鎮上最大又最醒目的建築。

走進教堂後,我稍微驚豔了一下。雖然「外觀樸素,內部華麗」是東正教堂的典型表現,然而,我事前確實沒有預料到,在這個屋舍簡單、大部分居民為務農年長者的小鎮上,竟也有如此華麗的教堂。眼前區隔聖壇的聖像屏鑲著金色的雕花,聖壇上方的半圓壁龕蓋滿了壁畫,除此之外,擺放於前方金色燭台、懸吊於頂上的水晶燈,都增添了華麗感,象徵著天堂的金碧輝煌。傳統的東正教堂並不擺放會眾的座椅,因為會眾理當站著敬拜上帝,以表示莊嚴尊重。不過,現在許多教堂已設立座椅,想必是為了年長及身體不適者所做的改變。

除了建築之外,東正教會的禮拜儀式也同樣強調地上教會與天堂的結合,所有的儀式都效仿著天堂的敬拜。禮拜進行之中,站在聖壇旁的兩位吟唱者不間斷地吟誦著聖調,主事的祭司則來回進出聖壇,帶領會眾敬拜,並代表會眾獻上心靈的祭物。

在大城中看到富麗堂皇的教堂並不稀奇,然而,在小鎮中看到如此裝飾華麗的教堂,更顯示出這座建築的重要性。而星期日早上,一位位年長的鎮民前來禮拜,從他們虔誠的態度,不禁感受到這個信仰對於他們生活的意義。


(原刊載於《藝術家》雜誌457期2013年6月號)

5/02/2013

聖提多大教堂——克里特島上最具意義的宗教建築

聖提多大教堂是希拉克里翁的主要景點之一
「我從前留你在克里特,是要你將那沒有辦完的事都辦整齊了,又照我所吩咐你的,在各城設立長老。」這是《聖經》所記載,聖保羅寫給聖提多的信件中的交代事項。根據天主教的傳統,聖提多受到聖保羅指派,成為克里特島的第一任主教,並離世、埋葬於此,因此聖提多可謂島上最重要的聖人,也被認為是島上的保護者,以他命名或紀念他的建築自然不稀奇。

克里特島的首府希拉克里翁市區有一條「八月廿五日大街」,從市中心一路連接到港口,自古以來便是主要幹道之一。最早可能是9或10世紀時,阿拉伯人開闢了此道路。這條幹道在歷史上數度更名,如今所稱的「八月廿五日大街」是於19世紀末更改的,而8月25日正是東正教紀念聖提多的日子。沿著這條鋪著地磚的街道走下去,會經過聖馬可大教堂、威尼斯涼廊,以及聖提多廣場。立於聖提多廣場上的,便是聖提多大教堂,也是市區內最重要的建築之一。

西元961年,拜占庭帝國將阿拉伯人逐出克里特島,為了重新燃起島民的基督信仰,於是在此處建築了聖提多大教堂。16世紀,克里特島成為威尼斯帝國的領土,原本的東正教堂被做為羅馬天主教堂之用。鄂圖曼土耳其帝國時期,這座建築則成為清真寺,原本教堂的鐘塔被改為清真寺的尖塔。不幸地,1856年的一場地震將此清真寺完全毀壞,1872年,土耳其人將其在原址上重建。20世紀初,克里特島回歸希臘的領土。1926年,在經過大規模的整修及改建後,這座建築再度成為東正教堂,也就是如今所見的聖提多大教堂。由這樣的歷史看來,雖然克里特島在政治上經過數度的變遷,但這座建築始終是最主要的宗教中心,因此,稱其為島上最重要的宗教建築,可謂名至實歸。

現在立在廣場上的聖提多大教堂雖然由清真寺改建,但仍充滿了東正教堂的風格。外觀看來,它的主體是一座簡單的長方形的建築,上方蓋著圓頂,並有一具十字架立在最高點。一如典型的東正教堂一般,在簡單的外觀之下,有著裝飾華麗的內部。走進教堂,首先進入的是前廳,放著幾幅聖像,前方插滿了信徒點的蠟燭。傳統上,只有東正教徒才能進入主堂崇拜,非教徒只能在前廳觀禮。在主堂的圓頂之下掛著數個吊燈,周圍牆上有著一排彩色玻璃及多幅聖像畫。在會眾座椅的前方,有個較為高起的平台,一道華麗的木門及木牆隔開了聖壇及會堂的其餘空間。一般情況下,聖壇的門都是關閉的,只有在禮拜時,由祭司出入聖壇、進行儀式。

除了其歷史與建築之外,聖提多大教堂還有一項「賣點」——聖提多的頭骨存放於此。根據記載,當克里特島於17世紀落入土耳其人的手中後,原本位於希拉克里翁的聖物全部被移至威尼斯的聖馬可大教堂,至今仍存放於該處。唯一的例外,便是聖提多的頭骨。經過將近十年的協調,在1966年5月15日的早晨,數百位虔誠的信徒聚集於希拉克里翁的港口,迎接聖提多的頭骨回到克里特島。這想必是意義非凡的大事,當時教會舉行了聯合的禮拜儀式來迎接這項聖物的回歸,克里特的大主教則稱其為「極為高貴的寶物」。自此,聖提多的頭骨即存放在聖提多大教堂的聖物盒中。無論是信徒或遊客,都可進入主堂旁的副堂,觀看華麗的聖物盒,並紀念克里特島的第一任主教聖提多。


(原刊載於《藝術家》雜誌456期2013年5月號)

4/07/2013

戈爾廷遺址——羅馬帝國時期的克里特首府

西元6世紀建築的聖提多大教堂遺跡
克里特島中南部的梅薩拉平原(Messara)有著豐富的考古遺跡,戈爾廷(Gortyn)便是其中之一。

根據希臘神話,天神宙斯於此發生了許多風流韻事。其中最著名的,當屬他與腓尼基公主歐羅芭的故事了。傳說宙斯化身為一頭溫馴的白牛,將正在採花的歐羅芭誘拐至此,兩人的關係帶來了三個孩子,後來成為克里特國王的邁諾斯便是其中之一。人稱克里特島為歐洲文明的搖籃,就是隨著這個神話而來的說法。而許多在戈爾廷挖掘出的硬幣,都鑄有歐羅芭的頭像,可見此地人民將她封為極受尊崇的女神。

以考古證據來說,戈爾廷區域自西元前7000年的新石器時代便有人類活動的遺跡。到了青銅時期,戈爾廷區域發展出城市,並且日漸繁榮。之後又經歷了希臘古典時期、希臘化時期、羅馬帝國時期,以及拜占庭帝國早期,大型興建工程不斷進行。西元9世紀初,戈爾廷被來自阿拉伯的撒拉森人所攻下,自此荒廢,不再有人居住。1884年,義大利考古學家開始在此挖掘,發現了佔地大約2000平方公尺的古建築遺跡群,其中大多是羅馬帝國與拜占庭帝國時期留下的建築。此處的考古工作至今仍然進行中。

最為顯示出戈爾廷重要性的發現,是所謂的「戈爾廷法典」,同時也是至今所知最早又最接近完整的古希臘城邦法典。考古學家挖掘羅馬帝國時期的音樂廳時,發現當初這座建築的興建,重複使用了希臘古典時期建築的石頭,包括這片刻上戈爾廷法典的石牆。戈爾廷法典的內容涵蓋了法律訴訟條規、強暴與通姦懲處、婚姻與離異權責、財物與遺產分配等事項,從中可看出明顯的社會地位分別,對於男人、女人、奴隸、外國人等給予不同的權利、保護及懲處。雖然這些文字皆由殘破的石塊拼接出來,卻足以讓我們一窺西元前5世紀的法律。

除了音樂廳之外,羅馬總督府也是戈爾廷的重要遺跡。羅馬帝國時期,戈爾廷是克里特島的首府,而這座總督府即是於西元1世紀建造的。這裡是行政及法律的執行機關,也是首長的住宅。鄰近處則有人群聚集的市集廣場、阿波羅神殿、浴場等羅馬帝國城市常見的公共建築。

不僅身為羅馬帝國於克里特島的首府,戈爾廷也擁有島上第一個基督教會。根據記載,聖保羅指任聖提多為克里特島的第一位主教,於是聖提多在戈爾廷建立教會,使此處成為希臘最早擁有教會的城市。相傳,聖提多於戈爾廷終老,(另有一說為殉道),並埋葬於此。如今所見的聖提多大教堂遺跡,是西元6世紀查士丁尼大帝所下令建築的。雖然在9世紀被毀,不過從現今的遺跡依舊可看出這座教堂有著十字形平面、中央半圓壁龕,以及拱形房頂,是拜占庭帝國典型的教堂結構。至今,克里特島仍奉聖提多為主要守護聖人。

由於戈爾廷的地理位置距離島上大部分的城市較遠,因此不至於像其他旅遊景點一般有著絡繹不絕的人潮。不過,這裡的歷史意義並不少於其他遺址,並且擁有相對保存良好的建築遺跡。若欲一睹此處挖掘出的物件,則可參觀位於克里特首府的希拉克里翁博物館。走一遭戈爾廷遺址,再前往博物館,必能在放鬆之際獲益良多。


(原刊載於《藝術家》雜誌455期2013年4月號)

1/03/2013

跳牛儀式——邁諾安的特有運動

於克諾索斯宮殿出土的跳牛儀式壁畫,約西元前1400年。
雖然牛頭人身怪只是神話角色,不過,「牛」顯然是邁諾安文化中的重要動物。在壁畫、陶器、雕刻等各種藝術形式中,都能看到許多對於牛的描繪。有些時候,只有牛單獨存在畫面中;另一些時候,則有人共同存在畫面中,進行獻祭、捕獵、特技等活動。在眾多對於牛的描繪之中,最具特色的,當屬「跳牛儀式」的圖像了。顧名思義,「跳牛儀式」就是跳躍過公牛上方的運動。根據現存的圖像看來,運動員從牛的前方抓住牛角,如翻跟斗一般往牛背上一躍,再於牛的尾部著地。在愛琴海區域,目前挖掘出了超過五十件對於如此人與牛互動的藝術物件,特別是邁諾安晚期的眾多藝術描繪,更顯示出這項運動在當時的重要性。而跳牛儀式的實際進行方式是什麼?在哪裡進行?是否帶有象徵意義?這些問題隨著愈來愈多文物的出土,持續被討論著。

現有最早與跳牛儀式相關的物件,是一件於克里特島南邊的庫馬薩圓頂墳墓挖掘出的陶器。這件長約20公分的邁諾安早期陶器,有著牛的形狀,三位小型人像攀附在牛頭及牛角上。陶器的內部空心,牛的嘴部有一個小開口,表示它的用途是盛裝液體。從形狀或發現地點看來,這件陶器的使用場合極可能與宗教儀式相關。

最為著名的跳牛儀式圖像,應是於克諾索斯宮殿發現的一幅邁諾安晚期的小型壁畫了。畫面中的公牛面朝左側,牠的前方有一位運動員兩手抓著牛角,背上有一位運動員正在翻跟斗跳躍,尾部則再站有一位運動員。他們襯著淺藍色的背景,周圍則圍繞著多種顏色及紋路的色塊,象徵石頭。對於這件壁畫,有一解釋是兩位皮膚顏色較白的人物是女性,她們分別站在公牛的前後方協助儀式的進行,而公牛背上皮膚則色較深的人物,則是實際跳牛的男性運動員。另一解釋,則將三位運動員視為同一活動的三個階段,從預備到跳躍,再到著地。無論何種解釋,整個畫面都充滿了動態感,好似人物及公牛正在移動中。

除了這件壁畫之外,克諾索斯宮殿中也發掘出許多其他與跳牛儀式相關的物件,例如在神殿儲藏室發現的以金子和象牙為媒材製作的跳牛者雕塑、一塊畫有跳牛儀式的水晶飾板,以及其他的壁畫。即使是其他地點挖出來的物件,也推測是源自克諾索斯宮殿的工坊。因此,有一說為跳牛儀式是克諾索斯宮殿特有的儀式,而舉辦地點,便是宮殿內大約50公尺長、25公尺寬的中央庭院了。古代世界中,包括邁諾安在內的許多文明都有如跳舞或行進等的宗教儀式,不過,跳牛儀式卻只有在克里特島及其他邁諾安文明觸及的區域出現,以至於90年代奧地利考古學家於尼羅河三角洲的大巴堆古城(Tell El-Dab’a)挖掘出以邁諾安技法繪畫的跳牛儀式壁畫時,引起相當大的討論。這很直接證明了邁諾安人與當時以大巴堆為首都的西克索人(Hyksos)有一定程度的交流,位於大巴堆的壁畫,極有可能是邁諾安畫家前往繪畫的。

在古代愛琴海區域、埃及、小亞細亞,以至美索不達米亞平原,「牛」都被視為神聖的動物,也常是被崇拜的對象,很自然地,跳牛儀式被認為是結合宗教儀式與運動的活動。它有可能帶著人類征服自然的象徵,也有可能是年輕人必經的成年禮,在邁諾安社會中佔有不可忽視的重要性。


(原刊載於《藝術家》雜誌452期2013年1月號)

12/03/2012

蛇女神——邁諾安信仰一瞥

現藏於克里特島希拉克里翁考古博物館的〈蛇女神〉(左)與其隨從
除了浮雕壁畫〈百合王子〉以外,雕像〈蛇女神〉也是最著名的邁諾安形象之一。英國考古學家埃文斯在挖掘克諾索斯宮殿時,從神殿儲藏室發現了三件女人的雕像,他稱較高的一件為〈蛇女神〉,另外兩件則是女神的隨從。在同一個房間內,也發現了其他許多用來奉獻或許願的物件,包括陶器、小型人像、上色的貝殼等。

這三件雕像的材質是埃及彩陶,也稱為埃及釉面琉璃或費昂斯(faience)。製作埃及彩陶的原料中含有沙、銅等物質,在燒製的過程中將物件玻璃化,呈現明亮的藍綠色,有時則呈現不同層次的黃褐色,而外加的上色線條也增添成品的細節花樣。由於這項材質帶有重生的象徵,所以常被用來製作宗教物件或珠子。在古代文明世界中,這項源自古埃及的技術,除了在埃及本地被大量使用外,也出口到近東地區及地中海區域等地。

在埃文斯的修復下,將近35公分高的〈蛇女神〉頭上戴著高筒頭飾,上半身穿著緊身馬甲,馬甲的前方敞開,突顯出豐滿的乳房,下半身則穿著長裙及一件圍繞在外的短圍裙。她戴著項鍊及手鍊,從服裝的花樣看來,應該是穿著帶有刺繡的布料。三條蛇攀附在她的身上:一條蛇的頭部被握在女神的右手裡,沿著她的手臂繞到肩膀後方,再繞到前方沿著左手臂往下,尾巴握在女神的左手裡;另外兩條蛇彼此纏繞,其中一條的頭部在女神的腰部前方,沿著圍裙往上繞,尾巴掛在女神的右耳上;另一條的頭部則在頭飾的上方,身體沿著女神的頭部及上半身往下纏繞。至於兩位隨從,也穿著跟〈蛇女神〉相似的服裝。保存得比較完整的一位,雙臂舉高,兩隻手中各握著一條蛇。她的頭飾上站著一隻或許是獅子或花豹的貓科動物,裙子則是多層次的荷葉邊裝飾。

說實在的,當我第一次看到〈蛇女神〉的圖片時,心頭不由得一驚。雖然看多了藝術史上如古典希臘運動員或女神維納斯等的裸體雕塑或繪畫,但是如同〈蛇女神〉及她的隨從這般大辣辣坦著胸膛、直視前方的人物,在西方古文明藝術中,似乎還真不多見。由於邁諾安文明沒有留下關於他們信仰的文字記載,因此,我們只能根據現有的考古證據推測〈蛇女神〉的真正身分及象徵。不過,若與其他的上古文明比較,很自然地,如此強調女性特徵的雕像應是帶有豐饒、多產的聯想。同時,因為蛇有在一生中多次脫皮的特性,所以在當地的傳統上,被視為新生的象徵。某次,我在克里特島附近的小外島撿到一條完整的蛇皮,當地人隨即告訴我那是好運的代表。可惜不知如何將脆弱的蛇皮裝在行李箱中帶回家,只好把這好運留在島上。

從目前挖掘出的壁畫或其他藝術形式的圖象看來,〈蛇女神〉的這身裝扮算是很典型的邁諾安女性服飾,尤其在宗教儀式或喪葬活動等場合之中。大部分的女性圖象,都穿著敞開的上衣與長及腳踝的裙子,而荷葉邊的長裙,似乎也透露了來自近東地區的影響。從現有的考證中,也得知女性在宗教的領域似乎比男性佔有更主要的地位。學者普遍更是相信,邁諾安人們所崇拜的是與自然、母性有極大關聯的女神,而〈蛇女神〉或許是其中的一種表現。

一如其他好些邁諾安藝術一般,〈蛇女神〉與其隨從的修復也是問題重重,其中兩手高舉兩條蛇的隨從,是問題比較大的一位。雖然在邁諾安藝術中,有不少貓科動物與女神共同呈現的圖象,但是我們尚未找到其他像這樣站在頭飾上的例子(這件雕像的頭飾與貓科動物是分開被挖掘出來的,由於它們有銜接的插孔,所以埃文斯認為原本是接在一起的)。有些學者提出,頭飾上的插孔原本應該插著羽飾,就像〈百合王子〉的頭飾一般。不過,羽毛會腐爛,因此也很難直接得證。無論如何,〈蛇女神〉就如同〈百合王子〉一般,以各種形式充滿了克里特島上的紀念品商店,成為現代文化中,最具代表性的邁諾安人物之一。


(原刊載於《藝術家》雜誌451期2012年12月號)

10/09/2012

百合王子——祭司?君王?運動員?

百合王子壁畫浮雕(紙上修復圖) 邁諾安晚期第一時期,約1600-1500 BC 上色石膏 約220×130 cm(修復面積)
青銅時期愛琴海區域文化中,壁畫可謂最具代表性的藝術類別之一,無論是宮殿、公共建築,或私人住屋,都有以壁畫裝飾的例子。邁諾安壁畫的獨特之處,在於其繪畫技法。同時代的埃及、小亞細亞與地中海東岸壁畫,都是在塗於牆面的石膏乾燥之後,才在其上作畫,以含有附著性的物質混入顏料,使顏料保留在牆上,這也就是所謂的「乾壁畫」。愛琴海區域的壁畫則不同。邁諾安畫家趁著石膏仍舊潮濕之時,很快地作畫,而石膏乾燥過程中所產生的化學變化,便將顏料與石膏結合在一起,成為石膏的一部分。如此的「濕壁畫」,也就是後來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所稱的「真壁畫」,較無色彩剝落的問題,耐久性強。正因為如此,即使邁諾安壁畫埋在土裡長達三、四千年之久,出土經過清理之後,色彩依然清晰可辨,有些甚至鮮豔得令人驚歎。

克諾索斯宮殿的挖掘過程中,便在多處發現了壁畫碎片,包括這幅位於宮殿南邊長廊的〈百合王子〉。這位壁畫人物本身是上色石膏浮雕,背景則是平面壁畫。由於他精緻的頭飾及超過真人身高的尺寸,埃文斯認為他就是領導克諾索斯的〈祭司—君王〉之一。至於〈百合王子〉的別稱,則來自於頭飾及項鍊上的百合花形狀裝飾。根據埃文斯所僱用的藝術家吉列隆(E. Gilliéron)的修復,留著黑長髮的〈百合王子〉戴著冠冕,掛著項鍊及手鐲,上半身赤裸,下半身則穿著男性短裙及護檔。他朝著觀者的左方前進,右手向內彎,左手向後擺。由於同一堆壁畫碎片中也找到花朵及蝴蝶的圖象,因此修復圖的其中一個版本,在紅色的背景之外,也加入了地景的描繪。

〈百合王子〉的冠冕以紅、藍、白為主要顏色,帽緣之上立著一朵朵百合花,中間突出一朵較大的百合花,其上散出三束長羽飾。這樣形式的冠冕,在古埃及有類似的例子,在愛琴海區域也有其他藝術形式的呈現,它們常是女神或人面獸身等神話動物的頭飾,再加上百合花是邁諾安的「聖花」,因此埃文斯稱這個人物為〈祭司—君王〉,有十足的合理性,而他所配戴的項鍊及手鐲,也顯示出其高貴的身分。至於短裙及護檔,則是邁諾安的傳統男性服飾之一,多為運動員所穿著。在邁諾安文化中,運動員與高貴身分並不見得有所衝突,反而可能存在著相輔相成的關係。

事實上,這幅壁畫的保存並不完整,因此它的修復是個不時被提出的討論議題,甚至連埃文斯與吉列隆本身發表的修復圖,都隨著挖掘及研究的進度,經過不只一次的修改。而這幅壁畫的用意,以及〈百合王子〉究竟在做什麼,也是眾說紛紜。在吉列隆最後發表的修復圖中,〈百合王子〉的左手握著一條繩子,用以表現埃文斯的說法——牽著一隻神話動物。不過,有學者提出應該將繩子去掉,手臂僅是向後擺放;也有一說,是他的左手握著一支權杖:甚至有學者提出〈百合王子〉擁著一位公主的腰,兩人即將進入宮殿的中央庭院成婚!(如此充滿浪漫想像的說法,附和的人自然比較少。)讓整串討論更加複雜的,是現存的頭飾(加上部分頭部)、上身,以及腿部根本是沒有直接相連的壁畫碎片,以至於它們是否屬於同一位人物、面朝哪個方向、是男性或女性,都有不同的意見。

閱讀至此,讀者或許對於這件壁畫(或甚至許多古代藝術)的修復打了一個大問號。當我首次接觸〈百合王子〉的修復議題時,覺得簡直太誇張了,現存的壁畫碎片如此不完整,眾多說法大異其趣,學者都在憑想像力說故事嗎?然而,若閱讀每位學者的分析文章,就會了解其實每種說法都有其背後的根據。首先,一般相信邁諾安文明如同其他古文明一般,藝術的存在絕大多數皆帶有實用或象徵的價值,因此一幅壁畫不會只因為「好看」而存在,而是在主題及地點上都有其特殊用意。其次,正由於藝術為了傳達某些想法和概念而存在,所以畫家在作畫時會依循某些傳統,而同樣的概念常藉由同樣的主題或物件來表達,以至於同時代的人能夠在看到壁畫的當下,就了解其中的意義。透過古代藝術這樣的特性,考古學家在新的物件出土後,除了觀察這個物件本身之外,也在已知的物件及文獻中尋找相似的例子,相互比較。有時不費工夫,有時就不這麼容易了。〈百合王子〉便屬於一個特殊的例子,也因此即使這些壁畫碎片被檢視了無數次,仍舊留有討論的空間,它也直接點出了研究邁諾安文化的困難處之一。

無論這幅壁畫含有多少待解的問題,無論它的修復有多接近或多不接近青銅時期的原圖,〈百合王子〉自出土以來,就是最為人所知的邁諾安代表人物。他的影像以明信片、磁鐵、複製畫、首飾等形式充斥著克里特島的眾多紀念品商店,他也是島上「邁諾安客運」及希臘主要渡輪公司之一「邁諾安航運」的設計標誌。似乎只要一提到邁諾安文化,〈百合王子〉的影像就會自然浮現。而如今收藏於克里特島首府希拉克里翁考古博物館(Heraklion Archaeology Museum)的壁畫原作,仍然維持著埃文斯當年的修復,也等待著更多有趣的討論。


(原文刊載於《藝術家》雜誌449期2012年10月號)

9/01/2012

從神話到歷史——邁諾安文明的出土

克諾所斯宮殿一景
提道克里特島,大部分的人腦海中或許都會浮現這一則希臘神話:克里特國王邁諾斯觸怒了海神波塞頓,波塞頓便使邁諾斯的妻子戀上一頭白牛,並生下一隻牛頭人身怪。這隻牛頭人身怪愈長大愈兇殘,於是邁諾斯請當時最傑出的建築師父子設計一座迷宮,將怪物關在裡面。後來,在一次泛雅典娜節運動會中,雅典人殺了贏得勝利的邁諾斯的兒子,邁諾斯便出兵攻打雅典,討回血債。雅典敵不過邁諾斯,只好答應他的要求,每年送上七對少男少女做為牛頭人身怪的食物。有一年,雅典王子提修斯自告奮勇成為七位少男之一,並在邁諾斯的女兒的幫助下,順利除掉牛頭人身怪,帶著其他的少男少女逃出迷宮。

雖然不同的詩人寫下的版本略有不同,不過,克里特島始終離不開邁諾斯及牛頭人身怪的聯想。幾千年來,這則神話也帶給文學家及藝術家無限的想像與靈感。除了希臘羅馬古典文學藝術的描繪之外,在但丁《神曲》的《地獄篇》中,牛頭人身怪是第七層暴力之罪的守衛;莎士比亞的《仲夏夜之夢》以提修斯為主要角色之一;第一屆維也納分離派畫展,克林姆設計的海報以牛頭人身怪及提修斯暗喻著保守派與新藝術派之間的對抗;畢卡索從很年輕便開始探索運用牛頭人身怪這項主題,牠們多帶有原始、性、殘暴的象徵,卻也偶爾呈現溫柔的樣貌;幾年前的墨西哥電影〈羊男的迷宮〉使用了古代迷宮的概念;就連多種電玩或線上遊戲都有牛頭人身怪的角色。當我某次與一位就讀大學的男孩聊起自己即將前往克里特島,他睜大眼睛說道:「那裡不就是有牛頭人身怪那種奇怪生物的地方嗎?酷!」如此可愛的反應令我發笑。

這則古希臘人深信不疑的故事,在後人看來,自然是想像力的產物。然而,神話是否會帶有一些事實的根據呢?19世紀末,歐美興起了一股希臘史前時期考古的熱潮,主要原因之一,是1870年代德國商人兼業餘考古學家施利曼(Heinrich Schliemann)基於對荷馬史詩深信不疑的態度,在現今的土耳其挖掘出特洛伊古城,從此推翻了「特洛伊僅是傳說之城」的想法。隨後,他又在雅典附近挖掘邁錫尼古城,也就是當年與特洛伊對抗的希臘軍隊統帥阿加曼儂的王國,於此發現了皇室墓地及大量的金飾陪葬品 。如此具有突破性的發現,自然帶動了尋找其他史詩或傳說地點的興趣。

根據荷馬史詩的記載,邁諾斯的宮殿位於克里特島中部的克諾索斯(Knossos),而克諾索斯在古希臘羅馬時代也正是克里特島的主要城市,因此19世紀末的多位學者都對這個地點感到興趣,也曾經到此勘查過。事實上,施利曼一直認為有個比邁錫尼更早的文明存在克里特島上,並計畫在此挖掘,不過由於他在希臘本土有數個挖掘計畫正在進行中,所以去世之前都沒有機會踏上克里特島。1894年,英國考古學家埃文斯(Arthur Evans)首次前往克諾索斯進行勘查,隨即決定在此進行考古挖掘。1900年,挖掘工作正式開始,短短的五年間,整個團隊挖出了佔地面積14000平方公尺的青銅時期建築群,規模遠遠超過埃文斯的預期,而一個前所未知的古老文明也就此展現在世人眼前。這個建築群擁有如迷宮般的結構,讓埃文斯更加相信其與邁諾斯神話的關聯,因此他將這個文明命名為「邁諾安文明」(Minoan civilization),而這座建築群則被他稱為「邁諾斯的宮殿」,或如今統稱的「克諾索斯宮殿」。

發現克諾索斯宮殿的埃文斯,急於向世人介紹這個文明,他積極整建這座遺址,並為邁諾安文明的概念定調。雖然遺址的整建及文明的概念有一部分其實是根據埃文斯個人對於過往傳說的浪漫想像,不過他的發現確實在20世紀的考古學記下重要的一筆。另一方面,正因為埃文斯的說明帶有個人想像,所以接下來這一百多年間,人們對於邁諾安文明的學說及認識不斷地隨著最新出土的遺址及物件而調整。在埃文斯的宣傳下,克諾索斯宮殿很快成為克里特島最著名的地點,直到今日都是島上最熱門的觀光景點。雖然無法確定克諾索斯宮殿是否就是國王邁諾斯的宮殿,雖然牛頭人身怪無庸置疑是一位神話角色,但是邁諾安文明的發現將歐洲文明的開端大大向前推進,而其多樣的藝術表現也證明了當時豐富的文化發展。


(原文刊載於《藝術家》雜誌448期2012年9月號)

8/18/2012

滿載故事的克里特

清澈的海水及綿延的山丘是典型的克里特島景色
愛琴海地區向來散發著美麗與浪漫的氣息,而此處所孕育的古文明,也再再激發起人們的靈感及想像。本文作者研究邁諾安藝術數年,每年夏天跟著教授領軍的考古團隊前往克里特島進行挖掘、研究。「愛情海筆記」將以一系列的文章,與讀者分享希臘島嶼的歷史、文化與生活。

克里特島,希臘最南方也最大的島嶼,北臨愛琴海,南接利比亞海,在東地中海區域佔有重要的航海位置。由於其溫暖的氣候及優美的風光,克里特島長期以來便是南歐熱門的度假聖地。每年夏天,數以百萬計的遊客從世界各地來到,尤其是歐洲的遊客,常全家大小共同來到島上享受沙灘及陽光。雖然目前希臘的政經局勢不穩,政府的預算縮減與民眾的抗議活動連帶影響了遊客前往的意願,不過因為克里特島地處南端,又給予世外桃源般的想像,所以觀光業所受到的衝擊並沒有希臘本土來得嚴重。

總面積不到台灣四分之一的克里特島,同樣有著很大區域的山地,東西走向的山脈形成了許多山谷及峽谷。位於愛琴海板塊與非洲板塊的交界處,島上地震活動並不稀有,不過大多是無關緊要的輕微地震。克里特島的氣候大致上相當乾燥,除了一、二月溼冷的雨季之外,其他時候難得見到雨水,尤其在夏季,天空常是一朵雲也沒有,抬頭見到的那種清澈、無垠的藍,滿溢著愛琴海區域之美。春夏之交,偶有從非洲吹來的南風,夾帶著撒哈拉沙漠的沙塵,也夾帶著熱氣。這樣的氣候自然影響了島上的生態,低矮的灌木遍佈山丘,而綠油油的草地則難得一見。

在如此乾燥且僅有季節性河流的島上,卻孕育了如今所知最早的歐洲文明——邁諾安文明。克里特島於十三萬年前舊石器時代即有人類活動,到了西元前3000年左右進入青銅時期,以此處為中心的邁諾安文明日漸興盛,在接下來的一千多年間,成為東地中海區域的主要文明。他們以農產及畜牧為主要產業,又以其關鍵性地理位置的優勢,進行頻繁的海上活動,與愛琴海島嶼、埃及、小亞細亞、地中海東岸,甚至兩河流域等地區有著貿易往來,買賣農業製品、織品、金屬、礦石等,可謂當時的海上強權。到了西元前1400年左右,北方希臘本土的邁錫尼文明進入島上,逐漸成為最新的強權,也帶來明顯的文化影響。又過了大約一百年,邁諾安文明幾乎消失殆盡。至於這個盛極一時的文明是如何結束的,學者對此眾說紛紜。可能是附近島嶼火山爆發的連帶影響,也可能是外來的武力入侵,但究竟邁諾安人最初從哪裡來,之後又往哪裡去,至今仍是一個謎。事實上,第一座邁諾安文明遺址的發現,距今也不過一百多年的事,因此人們對此文明的了解尚十分初淺。又由於邁諾安人們本身並未留下對於自己的記載(或尚未被發現),使得今日認識他們的過程更具有挑戰性。雖然這些年間不斷有新的遺址或物件出土,但仍有更多的問題等著去解答及發現。

邁諾安文明及邁錫尼文明之後,克里特島又陸續經歷了希臘及希臘化時代的城邦狀態、羅馬帝國、拜占庭帝國、威尼斯共和國,以及鄂圖曼土耳其帝國的統治。1898年,在歐洲其他國家的協助下,克里特島脫離鄂圖曼土耳其帝國,成為獨立的國家。由於島上居民亟欲回復自己的希臘身分,因此經過多年的努力,克里特島終於在1913年成為希臘的一部分。這些不同的歷史階段,或多或少都留下了痕跡,增添了這個小島的魅力,而此處也始終保有一些獨特的、與希臘本土不同的文化。至於現代城鎮,則小巧可愛、步調悠閒,有些維持著純樸的鄉村生活,有些則成為以觀光客為取向的度假小鎮。克里特島雖小,卻訴說著千年的故事,也隱藏著神話般的過去,等著人們來探索。


(原文刊載於《藝術家》雜誌447期2012年8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