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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7/2013

克里特歷史博物館 ──多種文化交流的紀錄與呈現

由赫索尼索斯出土的4世紀晚期馬賽克地板
若想認識克里特島自史前時期至羅馬帝國時期的文物,要參觀希拉克里翁考古博物館,若想了解這個小島自拜占庭時期至近代的歷史,則需前往同樣位於首府的克里特歷史博物館。由於這座博物館與一排其他的建築物比鄰,又沒有突出的門面或明顯的招牌,因此,即使從門口經過,也有可能忽略它的存在。然而,在其不顯眼的外表之下,卻有著豐富的館藏及資訊。若細細觀看,能夠對於克里特島的歷史增加相當的了解。

克里特考古博物館創立於1953年。這座面海的建築原本是一座建立於1903年的豪宅,外觀以鵝黃及白色為基本色調,線條簡單直接,沒有花俏的雕刻或裝飾,是當地典型的新古典主義式建築。後來,居住於此的家族將其捐贈做為博物館之用。1970年至2004年,博物館透過該家族設立的基金會(A. & M. Kalokerinos Foundation)進行幾次擴建,增建的部分有著大面積的玻璃牆面,使得如今的克里特歷史博物館儼然為一20世紀初與當代建築的結合。

位於博物館一樓迎接遊客的,是一幅幅老地圖及老照片。由於克里特島位居航海重要樞紐,所以很早就有地圖繪製的紀錄。尤其是威尼斯共和國時期,全島的地圖已十分詳細,其上的圖形及地名也已與今日相去不遠。博物館將老舊的地圖數位化,以方便放大觀賞,在老地圖上尋找自己所熟悉的地點也格外有趣。對於歷年來飽受戰爭摧殘的克里特島,老照片也提供了古今對照的樂趣。展廳中央則有一座模型,呈現希拉克里翁(威尼斯共和國時期的名稱為「坎地亞」)於17世紀中期、鄂圖曼土耳其帝國即將入侵前的市景。許多當時的建築如聖馬可大教堂、威尼斯涼廊、海港倉庫等,雖然已不再是原本的用途,但是仍舊佇立,為這座城市增添古舊的氣氛。有些建築如行政官的住宅及辦公處,就已不復存在,原址現已被各個滿是觀光客的餐廳佔滿,以往的輝煌只能在照片中追憶了。

接下來的展廳,呈現了幾個世紀以來的陶瓷發展。從拜占庭早期未上色的素面容器,到威尼斯時期上釉的多彩陶器,再到鄂圖曼時期花紋繁複的伊茲尼藍瓷,不僅展現了當時的最新技術及人們的日常器具,也見證了每一時期克里特島與外界的貿易與溝通。相對於親近家庭、個人生活的陶瓷,雕刻則為較大規模的藝術。無論是建築元素、墓碑、刻有家族紋章的石塊,皆構成當時市景的一部分,不僅是宗教與世俗權力的視覺表現,也透露著生活於這個島上的各個種族的痕跡。兩大片從赫索尼索斯(希拉克里翁以東)發掘出的4世紀晚期馬賽克地板,製作精細美麗,不難想像當初這個漁港城市的繁榮興盛。錢幣展示區陳列了自拜占庭晚期至現代歐元時期的錢幣。這些錢幣不只提供了經濟上的資訊,也透過其上的圖樣及文字,呈現了各個時期的政治、宗教及思想。舉例而言,拜占庭時期的金幣有著君士坦丁大帝的圖樣、16世紀的銀幣有著天主教聖人的正面肖像、鄂圖曼時期的金幣則寫滿了阿拉伯文字。當然,繪畫也是重要的藝術形式。館內的繪畫陳列,以拜占庭時期及其後的克里特流派為主,因此,聖像畫及宗教壁畫布滿了整個展區。比鄰展出的,是宗教經典、雕刻精細的十字架,以及宗教儀式中所使用的服飾及器具。

自從17世紀中期鄂圖曼土耳其帝國統治之後,克里特島有著與之前相較的重大轉變,也逐步在思想及生活上邁向現代化的過程。這個時期,島上有兩項明顯的現象:一方面,信仰伊斯蘭教的人們大舉移入,改變了八個世紀以來以基督宗教為大宗的人口結構。另一方面,自19世紀開始,島上的居民漸漸發展出國家意識,導致許多革命活動的發生,最終在1913年達到與希臘本土統一的目標。不過,20世紀也非平靜的時期,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克里特島戰役便對於此島造成極大的衝擊。德國納粹於1941年從空中轟炸克里特島,原本同盟國相信在一天之內即可擊退德軍,然而,第二天由於通訊失誤,使得西半部落入德軍的手中。戰役進行十天之後,克里特島投降,落入德軍的管轄。克里特島戰役的重要意義,在於這是軍事史上的首度大規模空降作戰,也是同盟國首度利用破譯的德軍密碼獲得情報的戰役,更是德軍首度遇到當地平民大規模抵抗的戰役。這幾段歷史,都透過照片、文件、實物,以及個人的回憶呈現出來。

參觀了克里特歷史博物館之後,更覺得這個島真是充滿了探索不完的歷史。雖然是個小地方,卻承受過這麼多變遷及戰亂,也經歷過多種文化的交流。有趣的,是克里特島直到今日仍被認為是一塊遠離塵世的淨土,從居民悠閒的步調及與世無爭的態度,實在很難想像曾經發生於此的種種動亂,或許這樣的矛盾也正是克里特島的魅力所在。


(原刊載於《藝術家》雜誌462期2013年11月號)

10/15/2013

希拉克里翁考古博物館 ──了解克里特島古文明的最佳去處

希拉克里翁考古博物館二樓展出邁諾安壁畫
克里特島內,遍地是古文明遺跡。許多目前正在挖掘的遺址已進行了好多年,似乎始終到達不了邊界,而島上的考古圈又偶爾傳出在某某地點發現了大型建築群等的消息,為原本已經很高的遺址密度再增加一點。這樣的消息總是令我吃驚——明明就是一個面積不到台灣面積四分之一的小島,怎麼搞的挖不完!

根據希臘的政策,所有出土的文物都屬於國家財產,必須留在國內。由於每個區域都設有博物館,以陳列或存放重點文物,因此克里特島可謂小型博物館林立。一般來說,由考古團隊精選出的文物會進入當地的博物館,方便民眾在參觀實際遺址後,也可一覽從該地出土的文物。而在眾多博物館中,最大又最著名的,則非希拉克里翁考古博物館莫屬了。

位於克里特島首府的希拉克里翁考古博物館的歷史可追朔回1883年,以一位醫生兼古物收藏家為首的「教育支持協會」,向當時的鄂圖曼政府申請設立「考古設施」,在一座教堂內以兩間房間陳列古文物。1900年,一方面,原有的收藏在數年的私人捐贈及小型考察下逐漸擴大,另一方面,邁諾安文明的克諾索斯宮殿(Knossos)出土,讓克里特島不僅在數個月內增加大量文物,也成為一個新發現的古代輝煌文明據點。因此,對於博物館的需求自然不在話下。1907年,第一間正式展廳興建完成,而各個邁諾安遺址也相繼出土。幾十年間,博物館經歷地震及戰爭等天災人禍,建築曾經幾近倒塌,所幸內部文物總是逃過一劫。在幾度整修、擴建及遷移後,位於現今地點的希拉克里翁考古博物館於1952年開啟大門。新的建築擁有更好的防震架構,外觀上則藉由形式及色彩反映邁諾安文明的藝術及建築。而內部呈現把重點放在邁諾安文明的重要遺跡、島上考古研究的歷史,以及對於愛琴海史前時期的普遍學說。除此之外,上至新石器時代,下達羅馬帝國時期的文物,也在展出之列。2006年,希拉克里翁考古博物館再度進行大規模整修,接下來的六年間,遊客若想一覽館內文物,只能前往博物館後方的臨時展廳觀看小部分重要館藏。

一度,希拉克里翁考古博物館的重新開館看似遙遙無期。(希臘的普遍效率常令我抱怨,進行中的工程或計畫因人事、經費等問題停頓早已見怪不怪。指導教授曾在一間小博物館即將關閉前,提醒我們若有時間就趕快去看,否則不知何時才會再度開放。)今年春季,希拉克里翁考古博物館終於重新開館。其實,與其說是重新開館,不如說是開放兩間整修好的展廳。不過,與擁擠的臨時展廳相較之下,這兩間展廳的空間及光線的確提供更舒適的體驗,許多存放在倉庫多年的文物也再度重現天日。

位於一樓的是雕塑展廳,展出希臘古風時期至羅馬帝國時期的石灰岩及大理石雕塑,包括建築元素、浮雕、石碑、石棺,以及神話人物和羅馬帝國王室的雕像。其中位於展廳底端中心牆面前的一組雕像,是由戈爾廷的埃及神殿出土、大約西元2世紀羅馬帝國時期的大理石雕像。坐在前方的三頭狗是希臘神話中的地獄守護者,清楚地點出兩位人物的身分為冥王黑德斯及他所擄來的妻子波瑟芬妮。他們在希臘化世界受到膜拜,然而,雕像的細節也透露出埃及的影響。舉例而言,黑德斯的頭冠是傳統上許多埃及神祇穿戴的頭冠,而波瑟芬妮的日月形頭飾及手中的樂器,也顯示出她已與埃及神祇伊西絲化為一體,是當時典型的文化融合與交流下的產物。至於二樓展廳,則展出邁諾安壁畫,之前於此專欄介紹的〈百合王子〉即在展出之列。

雖然希拉克里翁考古博物館目前僅開放兩個展廳,不過,整修後展廳的開放,確實為將來的全面開放帶來不少期待。在新的設計下,文物得到更好的陳列,觀眾也得到更好的觀展經驗。


(原刊載於《藝術家》雜誌461期2013年10月號)

9/01/2013

希臘東正教與羅馬天主教藝術相遇 ──威尼斯共和國時期的克里特流派繪畫

葛利哥 聖母安眠 1565-1566 蛋彩、金、木板 61.4x45 cm
位於東地中海中央的克里特島,於威尼斯共和國統治時期發展出獨特的藝術風格,稱為「克里特流派」,或稱「後拜占庭藝術」。此一藝術流派是重要的聖像畫流派,自中古世紀開始發展,並於15紀中期君士坦丁堡被攻陷之後達到高潮,成為希臘繪畫的主要據點。由於克里特島受到不同政權的交替統治,因此那裡的畫家同時接收到希臘東正教及羅馬天主教繪畫傳統的影響。

克里特流派的緣起,當追朔到13世紀初。當時的歐洲對於拜占庭聖像畫有著大量的需求,而克里特島身為威尼斯共和國的殖民地,自然擁有絕佳的貿易條件,於是很快地成為拜占庭聖像畫的主要輸出點。起初,克里特島產出的聖像畫與拜占庭帝國其他的地區在風格上並沒有什麼差別,在品質上也不被認為是最好的。不過,到了15世紀末,克里特島已經發展出獨特的聖像畫風格。這些畫像有清晰的輪廓線、瘦長的形體、深色的皮膚、明亮的臉頰、鮮豔的服飾、線角清楚的布紋,以及平衡的構圖。許多原本在君士坦丁堡的畫家於15世紀陸續搬遷到克里特島,而根據記載,此處與威尼斯有著相當程度的聖像畫貿易。此時的克里特島不僅大量生產聖像畫,也成為品質最好的拜占庭聖像畫生產地,可謂質量兼具。

到了16世紀,克里特流派畫家循著義大利的傳統,組織公會。在繪畫風格上,有些畫家嚴守著拜占庭的傳統,有些畫家則融入威尼斯文藝復興的技巧,如此不同文化的交融,形成了「克里特文藝復興」,是克里特島歷史上的文學與藝術黃金時期,而希臘東正教及羅馬天主教的聖像畫皆可在島上瞧見。17世紀中,鄂圖曼土耳其帝國佔領克里特島之後,希臘的繪畫中心轉移至位於希臘本土西邊的數個小島,該處的聖像畫在沿襲克里特流派之餘,也吸收了更多來自西歐的藝術影響,而克里特流派本身則日漸式微。

克里特流派最為知名的畫家之一,當屬葛利哥了。原名提奧托克普魯斯(Domenikos Theotokopoulos, 1541-1614)的葛利哥,出生於威尼斯共和國統治下的克里特島。他原本受到傳統拜占庭繪畫的訓練,不過,他於廿六歲時旅行至威尼斯,之後又在羅馬開始了工作室,因此在原本的繪畫風格之下,又融入了矯飾主義及威尼斯文藝復興的風格。他每個時期的作品都不太相同,總的來說,他屏棄了傳統上對於比例的重視,因此畫面的表現常充滿了戲劇張力。在他的作品中,修長的身形、鮮豔的色彩,皆顯示了克里特流派的風格。〈聖母安眠〉是葛利哥搬離克里特島前不久的作品,在聖像及象徵元素上是希臘東正教的傳統,不過在風格上已顯出威尼斯式的影響而帶有義大利的矯飾風格。雖然葛利哥的大半輩子都是在歐洲大陸度過的,但是克里特島在他的心中一直擁有無法取代的位置。在西班牙時,他的名聲讓他得到了「那個希臘人」的別稱,也就是眾所皆知的「葛利哥」(El Greco),不過,他在作品上一直簽上自己的希臘原名,也時常在名字後面加上「克里特」的字樣,思源之心足以見得。

與葛利哥大約相同時期的米哈易.達馬斯克諾斯(Michael Damaskenos, 1530/35-1592/93),是另一位知名的克里特流派畫家。他出生於克里特島,並於島上接受繪畫訓練。一如許多其他的克里特島畫家,達馬斯克諾斯在威尼斯居住了許多年,也在此時遊遍了義大利。1584年,他搬回希臘,把工作重心放在克里特島。達馬斯克諾斯在畫風上比葛利哥還趨於保守的拜占庭風格,不過,他對於粉色的使用仍顯示出威尼斯文藝復興畫家如丁托列多、維洛內斯等人的影響。當威尼斯市於16世紀中興建第一座希臘東正教堂時,雖然威尼斯不缺希臘畫家,但當時居住於克里特島的達馬斯克諾斯卻脫穎而出,受託繪畫教堂內部的聖像畫,由此可見其名望。

克里特島雖小,但其後拜占庭時期的聖像畫卻帶來遠播的影響。克里特流派不僅在島上興盛,也被傳到歐洲大陸,成為重要的聖像畫風格。


(原刊載於《藝術家》雜誌460期2013年9月號)

8/05/2013

史賓納隆加島 ──痛苦的記號

航向史賓納隆加島,後方的綠色山坡為克里特本島,中間隔著短距離的海水。
英國作家維多利亞.希斯洛普(Victoria Hislop)的小說《島》(2005),描述了女主角阿麗克西斯追尋家族過往的故事。生長於倫敦的阿麗克西斯不滿母親一直隱瞞過去,因此決定親自前往母親的故鄉克里特島尋找過去,臨行前,母親請她帶一封信給一位老朋友,並保證她能夠聽到許多故事。阿麗克西斯在這段旅行中,得知了從她的外曾祖母以來,這個家族與史賓納隆加島的緊密關係,也是一段二戰期間充滿恐懼及情感的悲劇。這部小說獲頒了多項獎項,也被希臘的電視公司改編為電視劇,獲得極大的迴響。

《島》中的關鍵地點史賓納隆加島,是位於克里特島東北部海灣內的小島嶼,總面積僅8.5公頃,還不及大安森林公園的三分之一,而與克里特島之間是游泳可達的距離。這座島嶼現已無人居住,不過由於其特殊的歷史及別具風貌的建築遺跡,成為著名的觀光景點,每日往返的船隻不斷。

史賓納隆加島擁有絕佳地理位置,因此16世紀末,威尼斯共和國在此建立了海上防禦堡壘,以鞏固克里特島區域的海岸。又因著這裡的天然岩石丘陵地形,威尼斯共和國不僅在沿海築起環繞全島的圍牆、南北各一座半圓形碉堡,並在丘頂另立了一座碉堡,以便從高處遠望並攻擊入侵者。如此嚴密的軍事建築,使得史賓納隆加島成為當時地中海區域最重要的防禦海堡之一。鄂圖曼土耳其帝國進攻之時,這裡成為威尼斯在克里特島的最後據點,直到1715年被攻下,成為鄂圖曼的領地。接下來的近兩個世紀,土耳其人在此定居,他們在威尼斯建築之上興建住宅,高峰時期,居民人數超過一千名,並有許多商店及工作坊,是重要的貿易據點。

然而,如今提到史賓納隆加島,最為人所熟知的還是其20世紀的歷史。1903年,克里特島的基督徒逐出土耳其人,並將史賓納隆加島設立為痲瘋病(也就是醫學領域所稱的漢生病)隔離區。隔年,第一批克里特島的兩百五十一位病患到此定居。1913年克里特島回歸希臘之後,全國的病患都被遣送至此,島上並有一位醫生、一組護士、財務,及一位神父。病患雖從國家獲得補助,但仍需為自己的生活打拼。他們在島上自成一個生活圈,工作、戀愛、結婚、生子。1957年,政府關閉了這個歐洲少數仍存在的痲瘋病隔離區,史賓納隆加島自此荒廢、不再有人居住。不過,這半個世紀以來的歷史已烙印人心,被遣送至此的病患如同踏上一條不歸路,隔著海能夠看到島外的世界,卻永遠遭受孤立及遺棄。因此,「史賓納隆加」成為「受苦」的同義詞,而這段歷史背景也成為數部文學及戲劇作品的出發點。

今日走在史賓納隆加島上,可以看到威尼斯共和國時期的堡壘、鄂圖曼土耳其帝國時期的住宅與工作坊,以及20世紀痲瘋病隔離區的醫院、住屋、教堂與墓地。現存的荒廢建築透露了這個島嶼所承載的種種過去,而發生於此的悲歡離合也再再刺激人們的想像,吸引著無數客旅前來遊走。


(原刊載於《藝術家》雜誌459期2013年8月號)

7/03/2013

堡壘、天主教堂、聖馬可之獅 ──威尼斯共和國殖民下的克里特島

希拉克里翁的海港一景,左方為威尼斯堡壘。
為時超過一千年的威尼斯共和國,是地中海地區盛極一時的強權。起初以防禦外敵而聯合的社區,在現今的義大利東北部促成威尼斯市的興起,並於西元7世紀末選出第一任的執政官,這個原本屬於拜占庭帝國的區域,於是漸漸走上自治的路線。在其歷史上,戰爭與征討不斷。先是與拜占庭帝國之間的糾紛,而後又是與諾曼人及土耳其人之間的戰爭。在數度參與十字軍東征的過程中,威尼斯共和國積極向外擴張,併吞許多原本屬於拜占庭帝國的領土,包括亞得里亞海及愛琴海區域的沿岸及島嶼,並在歐、亞、非三大洲建立起經濟殖民據點。在獲得附近海域的控制權後,原本即善於貿易的威尼斯變得更加富裕,於14世紀進入全盛期。然而,15世紀末由於大西洋地區新航海時代的來臨,威尼斯共和國遭到打擊,而接下來的種種戰爭也使其日漸衰弱。直到1797年拿破崙進攻,在雷歐本條約及坎波福爾米奧條約的簽署之下,威尼斯共和國被瓜分給法國及奧地利,終告滅亡。

位居地中海地區關鍵地理位置的克里特島,自然是發展經濟航線的重要一環。第四次十字軍東征,君士坦丁堡被攻陷,聯軍瓜分拜占庭帝國的領土,於是克里特島於1212年正式成為威尼斯的殖民地,直到1669年被鄂圖曼土耳其帝國攻下為止。在超過四個世紀的威尼斯統治期,克里特島的經濟及文化快速發展,中心城市坎地亞(今日的希拉克里翁)被譽為東地中海區域防禦最嚴密的城市。事實上,威尼斯共和國喜好在殖民地大興土木,因此所到之處常是威尼斯式建築林立。直到今日,克里特島的主要城市皆於海港處留有威尼斯堡壘的遺跡,雖不再被使用,卻也成為別緻、典型的景致。

威尼斯共和國封聖馬可為守護聖人。根據傳說,聖馬可於歐洲旅行傳教時,到達威尼斯的一座湖邊,天使顯現並對他說:「願你平安,馬可,我的傳福音者。你將在此安息。」以此傳說為理由,幾位威尼斯商人於西元9世紀初,從位於埃及亞歷山卓的墳墓偷取了聖馬可的遺體,運送到威尼斯的聖馬可大教堂存放。據說,他們在地中海的航行過程遇到了狂風暴雨,聖馬可當場顯靈並給予船長指示,以至於整艘船隻安全回到威尼斯,更使他們相信聖馬可保護著威尼斯。如此傳統,自然擴及到殖民地。1239年,威尼斯共和國於坎地亞建築了聖馬可大教堂,一方面鞏固在克里特島的統治,另一方面也表達對於家鄉的懷念與感激。這座教堂的外觀有著拱門狀的柱廊,內部有著簡單的平面與拱門柱列,上方垂掛著吊燈。威尼斯共和國殖民時期,此處是政府典禮儀式的舉行場地,也是威尼斯貴族的埋葬之處。今日,這座建築則是市立藝廊。

跟著守護聖人聖馬可而來的,是威尼斯翼獅的形象。依著天主教的傳統,獅子是聖馬可的代表動物。獅子本身象徵著《馬可福音》的力量及其所描述的耶穌的尊貴與威嚴,翅膀象徵著靈性的提升,頭上的光環則是神聖的象徵。這個形象不僅充斥著威尼斯共和國,也被帶到殖民地。希拉克里翁市中心正對著聖馬可大教堂的小型廣場中央,有一座墨洛西尼噴泉,或俗稱獅子噴泉,是威尼斯共和國遺留下的重要紀念之一。這座在1628年聖馬可節慶正式啟用的噴泉,有著圓形的底座及八葉形的池底平面,葉面上雕刻著希臘神話之中與水相關的場景及人物,穿插著威尼斯共和國的貴族紋章。噴泉中央的八角台座,支撐著頂著圓形水盆的四隻獅子,口中吐著水柱。原本噴泉的頂端有一座海神波賽頓的雕像,但現已遺失。獅子並非水性動物,極少被使用在噴泉裝飾,因此此處更顯示了威尼斯共和國的權威。設立之初,獅子噴泉並非僅為美觀,而是為了市民取水需要,不過此實用價值現在自然已不存在。

直到如今,翼獅形象仍緊緊地與威尼斯連結,甚至也出現在義大利的海軍旗幟上,或多或少透露了對於過去光榮年代的懷念。而威尼斯共和國的影響所及,也藉由各個殖民地的建築展現出來。


(原刊載於《藝術家》雜誌458期2013年7月號)

6/03/2013

體驗希臘東正教

聖三一教堂內部
希臘有一項傳統:不拆毀教堂建築。即使教堂所在的村莊人口流失,即使平日參與禮拜儀式的會眾漸漸減少,教堂蓋了就不拆毀。因此,不管是城鎮中、山頭上、海岸邊,常可看到大大小小的教堂。有些教堂已閒置,只有在一年一度該教堂所紀念的聖人的節日,才有活動。至於平日,有些教堂上鎖,有些則否。無論如何,這些或大或小的建築靜靜地立在一角,也別有一番風味。

大部分的教堂,都有簡單樸素的外觀。若推門進去參觀,則皆可看到希臘東正教會的基本擺設——燭台、聖壇,以及聖像。而在聖像的前方,常懸掛著一片片祈願牌。所謂的祈願牌,顧名思義就是用來向聖像祈禱許願的薄金屬片,其上印著各樣的圖案,包括人像、身體器官、節慶用具等。這些圖案往往有多重的象徵意義,舉例而言,一個心形圖案可能代表著全心的祈禱,也可能代表著心臟的問題,眼、耳、手、腳等圖案常被病患用來祈求康復,而婚禮花冠的圖案想必是象徵著對於幸福婚姻的期望了。其實怎麼解釋這些圖案,都是信徒各自向聖像的祈禱。掛上祈願牌,再點上一支蠟燭,期望聖人能夠聽到他們的祈禱,完成他們的心願。

第一年跟教授前往克里特島進行考古工作時,習慣星期日去教會的我,問師母在我們的團隊中是否有人去教會聚會。師母聽了,先問:「你屬於什麼教派?」在我還來不及回答之前,她又接著說:「其實你是什麼教派都沒有差別,因為這附近只有希臘東正教會。」這樣的回覆,不僅清楚地說明了那裡沒有我習慣的禮拜方式,也暗示了我可能會摸不著頭緒。由於希臘東正教會的儀式以古希臘文進行,因此即使懂得現代希臘文,若對於教會的用語不熟悉,仍然會有完全聽不懂的狀況。

雖然如此,我還是詢問了禮拜的時間及地點。根據鎮民所說,禮拜從早上七點開始至十點結束。(「天哪,真早又真久!」我心想。),而地點自然是鎮上最主要的教堂——聖三一教堂。不過,東正教的禮拜允許會眾自由走動進出,因此會眾在儀式進行時出入,並不稀奇。於是,在好奇心的驅使之下,我選了一個星期日前往這個擁有磚紅圓頂及白淨牆壁的教堂,也是這個小鎮上最大又最醒目的建築。

走進教堂後,我稍微驚豔了一下。雖然「外觀樸素,內部華麗」是東正教堂的典型表現,然而,我事前確實沒有預料到,在這個屋舍簡單、大部分居民為務農年長者的小鎮上,竟也有如此華麗的教堂。眼前區隔聖壇的聖像屏鑲著金色的雕花,聖壇上方的半圓壁龕蓋滿了壁畫,除此之外,擺放於前方金色燭台、懸吊於頂上的水晶燈,都增添了華麗感,象徵著天堂的金碧輝煌。傳統的東正教堂並不擺放會眾的座椅,因為會眾理當站著敬拜上帝,以表示莊嚴尊重。不過,現在許多教堂已設立座椅,想必是為了年長及身體不適者所做的改變。

除了建築之外,東正教會的禮拜儀式也同樣強調地上教會與天堂的結合,所有的儀式都效仿著天堂的敬拜。禮拜進行之中,站在聖壇旁的兩位吟唱者不間斷地吟誦著聖調,主事的祭司則來回進出聖壇,帶領會眾敬拜,並代表會眾獻上心靈的祭物。

在大城中看到富麗堂皇的教堂並不稀奇,然而,在小鎮中看到如此裝飾華麗的教堂,更顯示出這座建築的重要性。而星期日早上,一位位年長的鎮民前來禮拜,從他們虔誠的態度,不禁感受到這個信仰對於他們生活的意義。


(原刊載於《藝術家》雜誌457期2013年6月號)

4/07/2013

戈爾廷遺址——羅馬帝國時期的克里特首府

西元6世紀建築的聖提多大教堂遺跡
克里特島中南部的梅薩拉平原(Messara)有著豐富的考古遺跡,戈爾廷(Gortyn)便是其中之一。

根據希臘神話,天神宙斯於此發生了許多風流韻事。其中最著名的,當屬他與腓尼基公主歐羅芭的故事了。傳說宙斯化身為一頭溫馴的白牛,將正在採花的歐羅芭誘拐至此,兩人的關係帶來了三個孩子,後來成為克里特國王的邁諾斯便是其中之一。人稱克里特島為歐洲文明的搖籃,就是隨著這個神話而來的說法。而許多在戈爾廷挖掘出的硬幣,都鑄有歐羅芭的頭像,可見此地人民將她封為極受尊崇的女神。

以考古證據來說,戈爾廷區域自西元前7000年的新石器時代便有人類活動的遺跡。到了青銅時期,戈爾廷區域發展出城市,並且日漸繁榮。之後又經歷了希臘古典時期、希臘化時期、羅馬帝國時期,以及拜占庭帝國早期,大型興建工程不斷進行。西元9世紀初,戈爾廷被來自阿拉伯的撒拉森人所攻下,自此荒廢,不再有人居住。1884年,義大利考古學家開始在此挖掘,發現了佔地大約2000平方公尺的古建築遺跡群,其中大多是羅馬帝國與拜占庭帝國時期留下的建築。此處的考古工作至今仍然進行中。

最為顯示出戈爾廷重要性的發現,是所謂的「戈爾廷法典」,同時也是至今所知最早又最接近完整的古希臘城邦法典。考古學家挖掘羅馬帝國時期的音樂廳時,發現當初這座建築的興建,重複使用了希臘古典時期建築的石頭,包括這片刻上戈爾廷法典的石牆。戈爾廷法典的內容涵蓋了法律訴訟條規、強暴與通姦懲處、婚姻與離異權責、財物與遺產分配等事項,從中可看出明顯的社會地位分別,對於男人、女人、奴隸、外國人等給予不同的權利、保護及懲處。雖然這些文字皆由殘破的石塊拼接出來,卻足以讓我們一窺西元前5世紀的法律。

除了音樂廳之外,羅馬總督府也是戈爾廷的重要遺跡。羅馬帝國時期,戈爾廷是克里特島的首府,而這座總督府即是於西元1世紀建造的。這裡是行政及法律的執行機關,也是首長的住宅。鄰近處則有人群聚集的市集廣場、阿波羅神殿、浴場等羅馬帝國城市常見的公共建築。

不僅身為羅馬帝國於克里特島的首府,戈爾廷也擁有島上第一個基督教會。根據記載,聖保羅指任聖提多為克里特島的第一位主教,於是聖提多在戈爾廷建立教會,使此處成為希臘最早擁有教會的城市。相傳,聖提多於戈爾廷終老,(另有一說為殉道),並埋葬於此。如今所見的聖提多大教堂遺跡,是西元6世紀查士丁尼大帝所下令建築的。雖然在9世紀被毀,不過從現今的遺跡依舊可看出這座教堂有著十字形平面、中央半圓壁龕,以及拱形房頂,是拜占庭帝國典型的教堂結構。至今,克里特島仍奉聖提多為主要守護聖人。

由於戈爾廷的地理位置距離島上大部分的城市較遠,因此不至於像其他旅遊景點一般有著絡繹不絕的人潮。不過,這裡的歷史意義並不少於其他遺址,並且擁有相對保存良好的建築遺跡。若欲一睹此處挖掘出的物件,則可參觀位於克里特首府的希拉克里翁博物館。走一遭戈爾廷遺址,再前往博物館,必能在放鬆之際獲益良多。


(原刊載於《藝術家》雜誌455期2013年4月號)

3/01/2013

春之壁畫——帶入室內的自然風光

於錫拉島阿克羅提利城出土的〈春之壁畫〉(局部),現展於雅典國家考古博物館。
如同青銅時期克里特島上的壁畫一般,錫拉島上的壁畫也被視為建築的一部分,換句話說,壁畫與建築是一個整體,彼此之間存在著密不可分的關係。壁畫畫家們根據建築的結構、光線、觀者的位置等條件而繪畫,有些時候,鄰近房間的壁畫傳達了連貫的訊息,因此壁畫也常透露出其所在建築的功用。由於整個阿克羅提利城被火山灰所掩埋,保存相對良好,因此更成為研究青銅時期愛琴海區域壁畫與建築關係的絕佳遺址。

阿克羅提利城中,有些建築內部的數個房間都有壁畫裝飾,有些則只有一個房間,而〈春之壁畫〉的所在房間便是該建築內部唯一擁有壁畫的空間。觀者一走入房間,立刻可見到裝飾著三面牆的〈春之壁畫〉。這幅壁畫描繪了一片岩石坡地,其上長著一叢一叢的紅色百合花,彎曲的莖葉似乎在風中搖擺著,數隻燕子在百合花叢間飛舞著,散發出閒致的氛圍。襯著白色背景的岩石以紅、藍、褐色為主,並有著明顯的線條及紋路。如此的描繪方式,可能是延續邁諾安繪畫對於岩石的描繪傳統,也可能是畫家對於錫拉島上火山灰層層堆積的表現。壁畫中沒有任何人物,只有自然風景,似乎將室外景致帶入了室內。

〈春之壁畫〉的優美之處,在於其捕捉自然的筆觸,而其中又以燕子的描繪最吸引人。畫中的燕子以簡單流暢的幾個線條完成,雖然省略了羽毛等細部描繪,但是卻清楚地捕捉了牠們的動態感。更特別的,是畫家在平面上表現了三度空間之感,與同時期的其他文明有著顯著的不同。畫中的一隻燕子以半側視的角度呈現,離觀者較遠的翅膀較小,且被身體遮蓋著。這是西方藝術史中,目前所知最早以半側視角度呈現的飛鳥。

無論是百合或是燕子,顯然都是常出現在錫拉島藝術中的主題。除了〈春之壁畫〉的描繪之外,這兩項主題也常用來裝飾陶器。以燕子為例,牠們常被繪畫於斜嘴圓肚的水罐之上。這種形狀的水罐是青銅時期愛琴海基克拉底群島常見的容器,它們高斜的嘴部及附於嘴部兩側的圓形突起很自然讓人聯想到鳥類的頭部,而位於容器頸部下方的兩個圓形突起則讓人聯想到女人的乳房。對於這樣的設計所帶有的象徵,雖然沒有定論,不過以燕子做為裝飾似乎也有一定程度的呼應。至於百合花,在前幾期介紹〈百合王子〉時已提過,百合花是邁諾安的聖花之一,因此出現在各樣的物件上也不足為奇。

一如其他的邁諾安壁畫,〈春之壁畫〉的主題及象徵意義也引起一番討論。壁畫被發現之初,當時挖掘計畫的主要考古學家認為中間的兩隻燕子正在親吻,因此暗示這幅壁畫描繪的是燕子交配的春季,也就是名稱〈春之壁畫〉的來源。然而,也有學者認為這是母燕正在餵食幼鳥的情境,更有鳥類學家認為這是兩隻公燕正在打架。由於目前尚未發現文字記載,所以沒有人能夠說定這幅壁畫的意義。無論如何,〈春之壁畫〉的畫面清新,觀者似乎能感受到微風的吹拂,怎麼說都是一幅舒暢的壁畫。


(原刊載於《藝術家》雜誌454期2013年3月號)

2/01/2013

阿克羅提利——火山島的青銅時期遺跡

錫拉島上的現代小鎮費拉(Fira)一景
青銅時期的愛琴海區域可分為三個區塊——以克里特島為根據地的邁諾安文化、位於希臘本土的邁錫尼文化,以及於愛琴海諸多小島嶼發展出的基克拉底文化。每個文化都有其地域性特色,也各有其鼎盛時期。不過,由於他們之間有許多往來,因此也很自然地在各方面交互影響。以邁諾安文化為例,在巔峰時期,其影響力不只包含整個愛琴海區域,也擴展到埃及與近東地區。當時愛琴海諸多小島嶼是否為邁諾安的政治管轄範圍,至今仍是沒有定論的議題,而其中受到影響最多的島嶼之一,便是克里特島北方距離不到150公里的小島錫拉(Thera),也就是一般通稱的聖托里尼島(Santorini)。

號稱擁有全世界最美麗日落的錫拉,是數一數二的觀光勝地,而普遍對於愛琴海典型印象的藍白相間建築,正是錫拉小島上的景觀之一。錫拉是一座火山島,自古以來火山活動不斷,最近的一次爆發是在1950年代,而這兩年來,也陸陸續續傳出火山活動的報告。現今露出海面的島嶼形狀,便是一座破火山口。而從遠處望向斷崖山壁,一層一層不同顏色的岩石,正是火山堆積的顯著表現。若要說到歷史上最嚴重的一次火山爆發,當屬西元前15世紀邁諾安時期的爆發了。那次的火山爆發,把錫拉南部的城鎮阿克羅提利(Akrotiri)給整個掩埋了,直到1960年代才被考古學家發掘出來。因此,除了壯麗的自然風光、悠閒的觀光小鎮之外,阿克羅提利遺址及島上的博物館也是錫拉的旅遊重點。

火山爆發帶給人類巨大的災害,卻也帶給考古學家豐富的研究資源。當阿克羅提利於1967年被發現之時,是考古界的一大新聞,被稱為「希臘的龐貝城」。但與龐貝城不同的,是在這麼多年的挖掘工作下,並沒有發現任何一具人類的遺骸,也沒有什麼金屬、珠寶等貴重物品出土。如此的情況,顯示當時在火山爆發以前,居民已經因為地震等前兆的預警而全數撤離了。即使如此,被火山灰掩埋的建築仍帶來極大的研究價值。而其中最寶貴的遺產之一,便是遺留在牆上的壁畫。

如前幾期所述,克里特島上雖然至今仍不斷有新的邁諾安遺跡出土,但由於歷年來的地震、戰爭,以及世世代代在同一地點向上建築等因素,許多物件都非完整出土。尤其像是壁畫這種較為脆弱的物件,常是以上百、甚至上千塊碎片出現,需要透過修復人員的拼湊才能看出原樣。更可惜的,是很多時候根本找不到所有的碎片,因此壁畫的修復也包含了許多的推測。然而,位於阿克羅提利的壁畫被火山灰完全掩埋,所以出土時的狀況相對十分完整,也因此帶給邁諾安文化更多、更確定的研究方向。

以青銅時期的規模來說,阿克羅提利並不只是個小城鎮,而這個遺跡的挖掘及修復工作至今也仍持續地進行中。從發現以來,這個地點就不斷帶來新的驚喜,相信此處尚有更多的寶貴遺產等著被發掘。


(原刊載於《藝術家》雜誌453期2013年2月號)

9/01/2012

從神話到歷史——邁諾安文明的出土

克諾所斯宮殿一景
提道克里特島,大部分的人腦海中或許都會浮現這一則希臘神話:克里特國王邁諾斯觸怒了海神波塞頓,波塞頓便使邁諾斯的妻子戀上一頭白牛,並生下一隻牛頭人身怪。這隻牛頭人身怪愈長大愈兇殘,於是邁諾斯請當時最傑出的建築師父子設計一座迷宮,將怪物關在裡面。後來,在一次泛雅典娜節運動會中,雅典人殺了贏得勝利的邁諾斯的兒子,邁諾斯便出兵攻打雅典,討回血債。雅典敵不過邁諾斯,只好答應他的要求,每年送上七對少男少女做為牛頭人身怪的食物。有一年,雅典王子提修斯自告奮勇成為七位少男之一,並在邁諾斯的女兒的幫助下,順利除掉牛頭人身怪,帶著其他的少男少女逃出迷宮。

雖然不同的詩人寫下的版本略有不同,不過,克里特島始終離不開邁諾斯及牛頭人身怪的聯想。幾千年來,這則神話也帶給文學家及藝術家無限的想像與靈感。除了希臘羅馬古典文學藝術的描繪之外,在但丁《神曲》的《地獄篇》中,牛頭人身怪是第七層暴力之罪的守衛;莎士比亞的《仲夏夜之夢》以提修斯為主要角色之一;第一屆維也納分離派畫展,克林姆設計的海報以牛頭人身怪及提修斯暗喻著保守派與新藝術派之間的對抗;畢卡索從很年輕便開始探索運用牛頭人身怪這項主題,牠們多帶有原始、性、殘暴的象徵,卻也偶爾呈現溫柔的樣貌;幾年前的墨西哥電影〈羊男的迷宮〉使用了古代迷宮的概念;就連多種電玩或線上遊戲都有牛頭人身怪的角色。當我某次與一位就讀大學的男孩聊起自己即將前往克里特島,他睜大眼睛說道:「那裡不就是有牛頭人身怪那種奇怪生物的地方嗎?酷!」如此可愛的反應令我發笑。

這則古希臘人深信不疑的故事,在後人看來,自然是想像力的產物。然而,神話是否會帶有一些事實的根據呢?19世紀末,歐美興起了一股希臘史前時期考古的熱潮,主要原因之一,是1870年代德國商人兼業餘考古學家施利曼(Heinrich Schliemann)基於對荷馬史詩深信不疑的態度,在現今的土耳其挖掘出特洛伊古城,從此推翻了「特洛伊僅是傳說之城」的想法。隨後,他又在雅典附近挖掘邁錫尼古城,也就是當年與特洛伊對抗的希臘軍隊統帥阿加曼儂的王國,於此發現了皇室墓地及大量的金飾陪葬品 。如此具有突破性的發現,自然帶動了尋找其他史詩或傳說地點的興趣。

根據荷馬史詩的記載,邁諾斯的宮殿位於克里特島中部的克諾索斯(Knossos),而克諾索斯在古希臘羅馬時代也正是克里特島的主要城市,因此19世紀末的多位學者都對這個地點感到興趣,也曾經到此勘查過。事實上,施利曼一直認為有個比邁錫尼更早的文明存在克里特島上,並計畫在此挖掘,不過由於他在希臘本土有數個挖掘計畫正在進行中,所以去世之前都沒有機會踏上克里特島。1894年,英國考古學家埃文斯(Arthur Evans)首次前往克諾索斯進行勘查,隨即決定在此進行考古挖掘。1900年,挖掘工作正式開始,短短的五年間,整個團隊挖出了佔地面積14000平方公尺的青銅時期建築群,規模遠遠超過埃文斯的預期,而一個前所未知的古老文明也就此展現在世人眼前。這個建築群擁有如迷宮般的結構,讓埃文斯更加相信其與邁諾斯神話的關聯,因此他將這個文明命名為「邁諾安文明」(Minoan civilization),而這座建築群則被他稱為「邁諾斯的宮殿」,或如今統稱的「克諾索斯宮殿」。

發現克諾索斯宮殿的埃文斯,急於向世人介紹這個文明,他積極整建這座遺址,並為邁諾安文明的概念定調。雖然遺址的整建及文明的概念有一部分其實是根據埃文斯個人對於過往傳說的浪漫想像,不過他的發現確實在20世紀的考古學記下重要的一筆。另一方面,正因為埃文斯的說明帶有個人想像,所以接下來這一百多年間,人們對於邁諾安文明的學說及認識不斷地隨著最新出土的遺址及物件而調整。在埃文斯的宣傳下,克諾索斯宮殿很快成為克里特島最著名的地點,直到今日都是島上最熱門的觀光景點。雖然無法確定克諾索斯宮殿是否就是國王邁諾斯的宮殿,雖然牛頭人身怪無庸置疑是一位神話角色,但是邁諾安文明的發現將歐洲文明的開端大大向前推進,而其多樣的藝術表現也證明了當時豐富的文化發展。


(原文刊載於《藝術家》雜誌448期2012年9月號)

8/18/2012

滿載故事的克里特

清澈的海水及綿延的山丘是典型的克里特島景色
愛琴海地區向來散發著美麗與浪漫的氣息,而此處所孕育的古文明,也再再激發起人們的靈感及想像。本文作者研究邁諾安藝術數年,每年夏天跟著教授領軍的考古團隊前往克里特島進行挖掘、研究。「愛情海筆記」將以一系列的文章,與讀者分享希臘島嶼的歷史、文化與生活。

克里特島,希臘最南方也最大的島嶼,北臨愛琴海,南接利比亞海,在東地中海區域佔有重要的航海位置。由於其溫暖的氣候及優美的風光,克里特島長期以來便是南歐熱門的度假聖地。每年夏天,數以百萬計的遊客從世界各地來到,尤其是歐洲的遊客,常全家大小共同來到島上享受沙灘及陽光。雖然目前希臘的政經局勢不穩,政府的預算縮減與民眾的抗議活動連帶影響了遊客前往的意願,不過因為克里特島地處南端,又給予世外桃源般的想像,所以觀光業所受到的衝擊並沒有希臘本土來得嚴重。

總面積不到台灣四分之一的克里特島,同樣有著很大區域的山地,東西走向的山脈形成了許多山谷及峽谷。位於愛琴海板塊與非洲板塊的交界處,島上地震活動並不稀有,不過大多是無關緊要的輕微地震。克里特島的氣候大致上相當乾燥,除了一、二月溼冷的雨季之外,其他時候難得見到雨水,尤其在夏季,天空常是一朵雲也沒有,抬頭見到的那種清澈、無垠的藍,滿溢著愛琴海區域之美。春夏之交,偶有從非洲吹來的南風,夾帶著撒哈拉沙漠的沙塵,也夾帶著熱氣。這樣的氣候自然影響了島上的生態,低矮的灌木遍佈山丘,而綠油油的草地則難得一見。

在如此乾燥且僅有季節性河流的島上,卻孕育了如今所知最早的歐洲文明——邁諾安文明。克里特島於十三萬年前舊石器時代即有人類活動,到了西元前3000年左右進入青銅時期,以此處為中心的邁諾安文明日漸興盛,在接下來的一千多年間,成為東地中海區域的主要文明。他們以農產及畜牧為主要產業,又以其關鍵性地理位置的優勢,進行頻繁的海上活動,與愛琴海島嶼、埃及、小亞細亞、地中海東岸,甚至兩河流域等地區有著貿易往來,買賣農業製品、織品、金屬、礦石等,可謂當時的海上強權。到了西元前1400年左右,北方希臘本土的邁錫尼文明進入島上,逐漸成為最新的強權,也帶來明顯的文化影響。又過了大約一百年,邁諾安文明幾乎消失殆盡。至於這個盛極一時的文明是如何結束的,學者對此眾說紛紜。可能是附近島嶼火山爆發的連帶影響,也可能是外來的武力入侵,但究竟邁諾安人最初從哪裡來,之後又往哪裡去,至今仍是一個謎。事實上,第一座邁諾安文明遺址的發現,距今也不過一百多年的事,因此人們對此文明的了解尚十分初淺。又由於邁諾安人們本身並未留下對於自己的記載(或尚未被發現),使得今日認識他們的過程更具有挑戰性。雖然這些年間不斷有新的遺址或物件出土,但仍有更多的問題等著去解答及發現。

邁諾安文明及邁錫尼文明之後,克里特島又陸續經歷了希臘及希臘化時代的城邦狀態、羅馬帝國、拜占庭帝國、威尼斯共和國,以及鄂圖曼土耳其帝國的統治。1898年,在歐洲其他國家的協助下,克里特島脫離鄂圖曼土耳其帝國,成為獨立的國家。由於島上居民亟欲回復自己的希臘身分,因此經過多年的努力,克里特島終於在1913年成為希臘的一部分。這些不同的歷史階段,或多或少都留下了痕跡,增添了這個小島的魅力,而此處也始終保有一些獨特的、與希臘本土不同的文化。至於現代城鎮,則小巧可愛、步調悠閒,有些維持著純樸的鄉村生活,有些則成為以觀光客為取向的度假小鎮。克里特島雖小,卻訴說著千年的故事,也隱藏著神話般的過去,等著人們來探索。


(原文刊載於《藝術家》雜誌447期2012年8月號)

10/01/2010

穿梭於古希臘文物之間——雅典新衛城博物館


圖:帕德嫩展廳一景,包括內外兩圈的帶狀雕飾,以及東側的三角眉飾。

舉凡到雅典旅遊的人,幾乎沒有不參觀衛城的。雅典衛城,即是帕德嫩神殿的所在地,是希臘古典時期雅典市民向雅典娜女神獻上供物之處。其上的建築,是古典時期巔峰的代表作,即使到今天,仿希臘古典風格的建築仍處處可見。

然而,今日所見到的帕德嫩神殿,與當年輝煌的外觀已相去甚遠,原本塗於雕刻上的顏色已褪去不說,在其兩千多年的歷史中,神殿曾多次遭到有意或無意的破壞,直到19世紀初,英國的艾爾金爵士以拯救文物為由,有計畫地將圍繞在神殿上方的帶狀雕飾移下,並賣給大英博物館,「艾爾金大理石」的回歸與否也因此成為20世紀末起最熱門的議題之一。

1865年,希臘政府在衛城遺址旁邊設立了衛城博物館,保存於該區域挖掘出的文物。1886年的大規模衛城挖掘計畫開始後,舊館明顯無法容納如此大量的出土文物,經過數度的擴大及改建,設立新衛城博物館的想法在1976年開始,博物館於2007年建築完成,並於2009年6月盛大開幕。

●建構原貌的展覽方式
新衛城博物館位於衛城遺址的東南方,25000平方公尺的總面積,讓博物館從周圍較小的建築群中突顯而出。從外觀看來,博物館並不是一棟方正的建築,為了不同的展覽及建築需要,它的每層樓角度皆不相同。當初首度競圖結果出爐後,竟於博物館的預定地發現4世紀至7世紀的社區遺址,因此該次結果作廢,而2000年的再次競圖,由瑞士建築師伯納.屈米(Bernard Tschumi)與希臘建築師麥克.弗提阿底斯(Michael Photiadis)的合作案獲得首獎。由於博物館本身立基於古代遺址之上,為了不破壞這個遺址,博物館的地面樓層順著遺址的結構,以圓柱架空其上,而館前廣場及地面樓層,也特別於多處使用玻璃地板,讓觀眾可以看到這個保存相當完整的遺址。

根據出土證據顯示,衛城及其周圍自新石器時代便有人類居住,幾千年下來,漸漸成為宗教及文化的中心,到了西元前5世紀的古典時期成為黃金時代,大部分現存的神殿都是在這個時期建築的,除了帕德嫩神殿之外,周邊尚有許多大小神殿林立。為了盡可能呈現當初鼎盛的樣貌,新衛城博物館做了各種不同的設計。展區共分三層樓,觀眾順著既定路線,從實際考古遺址,到達挖掘出的文物展廳,再到達帕德嫩神殿展廳,最後繞到羅馬時期,形成一個完整的迴圈。通過大廳,進入地面樓層展區,迎接觀眾的是一條寬敞的玻璃斜坡,斜坡下方可看見社區遺址,兩側則陳列了從衛城山坡上各神殿挖掘出的陶器。順著斜坡往上走,舊帕德嫩神殿(最早的位於衛城的雅典娜神殿)的三角眉飾陳列在頂端,而同一樓層,也展示了許多雕像,以及當時民眾奉獻的許願石柱,其上所雕刻的文字,更加清晰地展現當時民眾的生活及想法。除了文物之外,每個區域也都設置了等比例模型,將完整的建築及整個區域的分布清楚呈現在觀眾眼前。

新衛城博物館開幕之時,即以大量使用玻璃為建築媒材而受到關注。除了玻璃地板之外,三樓展區的四周皆為玻璃窗,觀眾可從不同的角度,望向包括衛城在內的古代遺跡,以及環繞在周圍的現代建築。這個樓層也稱為「帕德嫩展廳」,展廳中央播放著介紹帕德嫩神殿的影片,從最早的建築,到歷史上經歷的變化及破壞,再到今日的修復,都做了清楚的解釋。展廳外圍,則展示著位於帕德嫩神殿廊柱頂端的兩圈帶狀雕飾,陳列方式完全依照實際神殿的尺寸及排列,連展覽方位也完全相同(因此建築的三樓較下方樓層微微旋轉成與帕德嫩神殿同樣的方位),雕飾下方的標示則敘述著浮雕的故事。博物館藉著這樣的設計,盡可能將這個西元前5世紀的建築回復在觀眾眼前。當然,如前所述,這些浮雕有一部分目前不在希臘,而分散在世界幾個大博物館,因此,空缺的部分便以圖片代替,而取回所有的帶狀雕飾在此展出,自然是希臘文化政策的重點之一。

●保存實際文物之處
新衛城博物館的目標,在於統整目前散布在各個博物館的衛城文物,讓觀眾在此處可獲得對於衛城及其周圍遺跡的完整概念,以及從史前時期至晚古時期此處的人類活動。希臘政府目前正進行帕德嫩神殿的修復,遺失或毀壞的部分將由新的材料填補,而其上的雕刻也都將是原物的複製,因此,若想看到實際的文物,還是得到旁邊的新衛城博物館,衛城之旅也才算完整。

(原文刊載於《藝術家》雜誌424期2010年9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