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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6/2013

波士頓馬拉松爆炸案後藝術界的回應

《波士頓》雜誌的5月號封面是對馬拉松爆炸案的回應
4月15日星期一下午2時45分左右,兩起爆炸發生於波士頓街頭,打破了原本美麗歡樂的下午,也中斷了一年一度的馬拉松盛事。

開始於1897年的波士頓馬拉松,是現今全世界歷史最悠久的馬拉松盛會,每年吸引了來自全球的參與者。想當然,周圍總是聚集了數不盡的觀看者,也因此成為人口密度極高的活動。

這件造成三人死亡、至少兩百人受傷的悲劇,在發生的那一刻,消息立即傳遍了美國各地。除了電視及網路的報導之外,親人、朋友也透過各種通訊方式傳送消息。而在一連串新聞媒體所播放的爆炸現場混亂畫面之中,最令人心痛的影像,莫過於一張張恐慌、不解的臉龐,以及一位位遭到炸彈波及的傷患。如此場景,不禁將十二年前發生於紐約的九一一事件拉回腦海之中。事發當下,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知道趕緊逃命。在警方尚未調查出事件始末之前,人們也很自然地聯想到恐怖攻擊。

恐怖攻擊與否,或許還是其次。無論是國際組織的龐大計畫,或是兩兄弟的過份玩笑,這起事件都在波士頓留下了難以抹滅的創傷。若說其在整個美東留下陰影,似乎也不過分,至少在東北部,好像每個人都與波士頓有某種連結──或許曾經以波士頓為家,或許在波士頓有熟識的人,甚至或許有朋友參與了這次的馬拉松。在這樣的哀傷之中,藝術扮演了什麼樣的角色?藝術界又能如何回應?

●安慰、避難、平靜之處
最早做出回應的,是波士頓美術館及波士頓當代美術館。星期一事件發生,兩間美術館立即宣布隔天提供民眾免費參觀,而伊莎貝拉‧史都華‧嘉納美術館(Isabella Stewart Gardner Museum)也隨即跟進,於星期三免費開放。如此的做法,讓人想起九一一事件之後,一些位於紐約的美術館即做出同樣的決定,也實際達到撫慰人心的效果。「呈現美麗與安慰」、「提醒我們最平凡的事物組成並愉悅我們的生活,且透過藝術延續下來」是當時這些藝術品及美術館所獲得的回饋。本次波士頓美術館為了「在此痛苦時期尋找安緩之處的民眾」而開放,館長羅傑斯(Malcolm Rogers)表示:「我們希望成為安慰、避難及平靜之處,」也希望民眾了解「波士頓美術館持續是撫慰的空間,也是社群的場所,在這裡,藝術能超越悲痛。」星期二當天,約有兩千位民眾參觀了波士頓美術館。

紐約大都會美術館也做出實際行動。爆炸案發生數小時之內,館長康貝爾(Thomas P. Campbell)即聯絡波士頓美術館館長,建議出借館藏至波士頓展出。經過討論,大都會美術館選出三件繪畫──荷馬(Winslow Homer)的〈東北風〉(1895)、萊頓(Frederic, Lord Leighton)的〈眼淚〉(1894-1895),以及馬奈的〈莫內家庭在他們阿讓特依的花園〉(1874)。這三件作品反映了過去幾個星期以來,波士頓所經歷的情緒──從暴風雨帶來的混亂,到居民的傷痛,再到喜悅及將來更美好日子的承諾。雖然作品數量不多,但是從其中所帶有的含意,也足以顯示大都會美術館的用心。

波士頓美術館於五月的最後一個週末,也就是陣亡將士紀念日長週末,開始展出這三件大都會美術館的館藏。除此之外,在這個免費入館的長週末,美術館也展示了〈帶著愛獻給波士頓〉拼布作品。爆炸案發生之後,一位加拿大拼布藝術家發起活動,透過網路社群號召世界各地的拼布藝術家共同創作。超過一千七百片來自美國、加拿大、英國、愛爾蘭、法國、澳洲、日本、南非等地的方型布塊,如同旗幟一般懸掛在美術館大廳之中,每一片布塊皆傳遞了和平與希望的訊息,拼接起來更是如同集氣般帶著強大的安慰力量。參觀美術館的民眾也在這個週末以創作表達對於波士頓的愛,蓋滿了館內玻璃牆上的繪畫及圖像,共同形成拼貼作品〈波士頓我愛〉,其中許多都是由孩童完成的剪貼、繪畫。這個三天的週末假期,共有將近三萬名民眾進入波士頓美術館,平均一小時一千四百位民眾的數目,創下近五十年以來的紀錄,這樣的數字多多少少說明了美術館所提供的活動對於民眾的意義。

●鼓舞人心的圖像
掃過書店內的雜誌架,很難不注意到五月號的《波士頓》雜誌。由上百雙布鞋排成的愛心形狀佔滿了雜誌封面,中心寫著「我們將完成賽跑」。短短的幾個字,卻傳達了無限的決心。

《波士頓》雜誌社距離爆炸現場僅數個街區,事發當天,五月號雜誌已進入最後校稿階段,但編輯部意識到他們必須更換原本的封面,也必須以爆炸案相關文章取代其中一則專輯故事。在短暫的集思廣益後,美術編輯提出了新的封面構想,主編也隨即決定將參賽者的故事集合而成「我們所穿的鞋」專輯。於是,雜誌社透過網路社群及私下的聯絡,向參賽者暫借布鞋,同時對他們進行訪談。三天之後,這張以六十雙布鞋排出的愛心封面拍攝完成,專輯也順利產生。

主編事後表示,這張封面呈現了兩件事:堅持與團結。照片中的每雙鞋本身都平凡又微小,但集合起來,卻創造出美麗、強大又鼓舞人心的影像。這樣的概念不僅展現在圖像本身,甚至是圖像的完成過程,都動員了許多認識及不認識的人。雜誌出刊後,得到極大的迴響。《波士頓》雜誌社也決定印製海報,並將收入捐給政府設立給傷患家屬的「波士頓一基金」。

●藝術的治療力量
響應「波士頓一基金」的,自然也包括藝術家。日前有些藝術家發起捐贈作品義賣的活動,為傷患家屬募款。

藝術可以募款,然而,更值得提起的是藝術的療癒功能。如同美術館提供民眾一處親近藝術的空間一般,藝術團體也發起共同創作的活動。4月底在波士頓區域海灘的「為和平而畫」活動,目的即是幫助當地孩童面對爆炸案的悲劇。在這兩天內,許多孩童蹲跪在長100英呎的壁紙前方,以壓克力顏料作畫。組織團體表示:「孩子有很多話要說,但是很多都超越文字,只有圖畫才能表達。」對孩童是如此,對成年人或許也是。從九一一事件發生至今,影響依然清晰可見,許多藝術家曾經以作品直接或間接地反映這個事件,並透過創作過程處理情緒、治療傷痛。這次的馬拉松爆炸案,想必也會以類似的角色,潛入藝術家的創作之中。

波士頓馬拉松爆炸案之後,許多相關討論及議題也隨之而起。法律的、政策的、種族的、宗教的……等等,從不同的角度帶出不同的立場及看法,也往往帶出情緒性的爭論。在眾多紛雜的聲音之中,藝術可以不是沉默的,至少其安慰與治療的力量,能夠超越台面上的混亂,給予最基本的平靜與沉澱。


(原刊載於《藝術家》雜誌458期2013年7月號)

12/19/2011

消失了,卻依舊存在 ——紐約現代美術館附館PS1「9月11日」特展

「9月11日」展場一隅,此為席格爾的〈公園長凳上的女人〉及海恩斯的〈無題〉。
兩架飛機撞上紐約世貿雙子星大樓的新聞畫面仍歷歷在目,轉眼間,十年已經過去了。「九一一事件」對於美國的影響之大,即使不在美國境內也能略為感受到,這幾年間,美國的政治、軍事、國家安全等政策都圍繞著這個事件而運作。而對於親身經歷此次災難的紐約民眾來說,「九一一事件」更是一段無法抹滅的共同記憶,也似乎滲透了每個人的想法及生活。於十週年之際,紐約各處充滿了紀念活動,許多博物館也紛紛推出相關的展覽。紐約現代美術館附館PS1推出的特展「9月11日」,便以一個「後九一一」的角度觀看過去五十年的藝術,展覽中的將近七十件作品大多是「九一一事件」之前的創作,但當它們在如此的主題及文本之下展出時,更可反映出這個攻擊事件如何改變了人們觀看及經驗世界的態度。

●直接與間接的聯想
提道「九一一事件」,最直接的聯想不外乎兩座高樓。凱茲(Alex Katz)的油彩作品〈10:00 AM〉(1994)在淺綠色的背景之上,隱隱約約看到兩道垂直的灰藍影像,就好像在霧中的兩座高樓及其倒影一般,若影若現的表現,產生一種虛幻及不穩定的感覺。擴大一些來說,整個紐約下城區也是「九一一事件」的直接聯想。皮爾森(John Pilson)的攝影作品「空位期」系列(1998-2000)是一張張紐約下城區辦公室生活的黑白照片。皮爾森當時在一家銀行做週末班及晚班,上班時間多為兩個忙碌時段的中空期,他的作品也因此記錄了少見的寧靜下城區。無論是辦公室內部,或是從窗戶向外望去的一片高樓大廈,這種過份的安靜呈現了一種生命被抽離的缺少感。傳達同樣訊息的,尚有曼德茲(Harold Mendez)的裝置作品〈當時比亂糟糟的生活還要好?〉及〈沒有任何事情能預防任何事情〉(2007-9)。這兩件作品在門的兩側,如同使用許久的公布欄般布滿了釘書針、釘痕及零星的碎紙片,只是上面一張海報也沒有,激起了強烈的缺少感。而馬塔—克拉克(Gordon Matta-Clark)的錄像〈城市銀光〉(1976)是從雙子星大樓拍攝的下城區景象,同樣的觀看角度已難以重新取得。

中央展廳展示著兩件力量強大的作品。席格爾(George Segal)的〈公園長凳上的女人〉(1998)為一銅雕作品,坐在長凳上的女人全身灰白,就好像被一層塵埃覆蓋著。如此的表現,讓人立刻想到攻擊事件當天,路上行人籠罩在破瓦殘礫中的景象。雖然作品中的女人平靜地坐在長凳上,但是卻給予觀者一種不安定的感覺,而她被擺放在展廳最前端的一塊拱形凹壁中,更引起祭壇般的聯想。前方的地板上,海恩斯(Roger Hiorns)的〈無題〉(2008)覆蓋著大半個展廳。初看這件作品,很容易想到與前一件作品類似的灰塵殘骸的連結,而在得知作品媒材為磨成粉狀的客機引擎後,似乎又多了一層聯想。兩件作品放在一起展出,彼此之間產生緊密的對話。

很顯然地,「九一一事件」激起了美國民眾的愛國主義,原本就四處飛揚的星條旗,更成了重要的愛國象徵,也似乎與自由、反恐等概念畫上等號。藍、白、紅三種顏色放在一起,自然而然產生國旗的聯想。克魯格(Barbara Kruger)的〈無題(問題)〉(1991)以白色文字取代國旗上的白色線條及星星,對於權威及權力提出質疑,這件在90年代探討愛國主義及美國價值的作品,放在恐怖攻擊的文本內,似乎也格外相合。對面牆上掛著特拉可(Rosemarie Trockel)的〈無題〉,由藍、白、紅線編織的一塊布料及垂在地上的三團線球,雖沒有明顯的圖樣,作品原意也非國旗,卻很自然地讓觀眾想到被拆解、混亂的星條旗。同一展廳的地板上,克里斯多(Christo)的〈紅包裹〉(1968)有如裹屍布一般,包裹隱藏著不知名的人物或物件。連帶著災難、犧牲者而來的,是祭壇的呈現。尼爾森(Mike Nelson)的裝置作品〈無題(聖壇)〉(2009)蒐集了來自世界不同地點的物件,連結了不同的文化,其中也包括美國與阿拉伯世界。而位於美術館外,距離兩個街區的一個街角上,擺放著許多圖片、蠟燭、花朵、布娃娃等物品,這是赫西宏(Thomas Hirschhorn)為紀念荷蘭畫家蒙德里安而創作的〈蒙德里安祭壇〉(1997),然而,於路邊擺放紀念物品的情景,正如「九一一事件」過後,在紐約街頭(特別是消防局前)出現的許多路邊祭壇一般,紀念著犧牲者及救災英雄。

布滿了一整個展廳的〈索引:暴亂、抗議、哀悼及紀念(2000年1月至2002年7月的報紙報導)〉(2003)可謂最清楚地表現了人們的投射心理。初走入展廳,看見牆上一張張的新聞照片,有遊行、有悼念、有人流淚、有人祈禱,聯想到「九一一事件」是再自然不過了。然而,事實上,這些照片是荷蘭藝術家羅依(Willem de Rooij)利用兩年半的時間蒐集了世界各地災難事件的新聞報紙,把其中的相片剪下、集合而成的,「九一一事件」只是其中的一個環節罷了。而展廳中間的板凳上,則擺放著一本索引書,每一張照片都可以找到對應的新聞文字。因此在閱讀索引之前,看到的是從文本中抽離的照片,而對照索引之後,才能了解每張照片的真實拍攝時間及主題。從這件作品看來,人們面對災難的反應其實很多時候是很相似的,只是每個人的經歷不同,看到照片後聯想到的或許會是不同的事件。

本次展覽中,唯一直接針對「九一一事件」回應的作品,是凱利(Ellsworth Kelly)的〈歸零地〉(2003)。雙子星大樓倒塌後,各方就不斷地討論這個區域的重建計畫,而凱利立即的想法,便是讓這裡成為一塊長滿綠草的土墩,雖然他當時沒有提出,但其他幾位藝術家及建築師也曾提出類似的想法。2003年8月,當他看到《紐約時報》刊出的一張歸零地空照圖時,興奮地以此照片為素材,貼上一塊不規則四邊形的綠色紙片,完成一件拼貼作品、簽了名,並寄給《紐約時報》的建築評論。這件看似簡單的作品,之所以擁有十分強大的效果,有幾項原因。首先,許多紐約人在處理這起攻擊事件帶來的創傷時,選擇在自己與事件之間築起某種距離或隔閡,而〈歸零地〉上的綠色紙片或其象徵的綠草土墩,很直接地覆蓋了這塊傷痛之地。其次,這件作品就好像死亡與重生的結合,一方面它有著如同墓地般的土墩,另一方面,又有著象徵生命延續的草地,凱利甚至提議種植不同的植物,土地的顏色也會隨著改變。而極簡的表現更是美國藝術史上重要的一塊,〈歸零地〉提供了強烈的視覺經驗,也呼應了凱利早些年前的創作。

●經驗投射的觀看
無論是位於現場或是透過新聞的播送,估計目睹「九一一事件」的人口超過了十億人,它或許是這個時代最熟悉的災難畫面了。而特展「9月11日」即突顯出人們確實不自覺地將自己的經歷投射在藝術觀看中。簡單來說,這個攻擊事件似乎在人們的腦海中揮之不去,以至於看到任何相關的影像,都可能聯想到這個事件,也因此是個十分主觀的體會。策展人依利(Peter Eleey)說道:「即使兩座大樓不在了,我們仍舊在各處看到它們實際或隱喻的存在。」這句話貼切地囊括了整個展覽。此展展至明年1月9日。



(原文刊載於《藝術家》雜誌439期2011年12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