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6/2011

色彩與筆觸的融合——紐約大都會美術館展出「粉彩肖像:18世紀歐洲圖象」

科貝爾 推測為描繪法蘭西斯.朱立安與其妻的雙人肖像 粉彩粉筆水彩紙
根據記載,粉彩在文藝復興之時已經出現,藝術家們多使用這種媒材來繪畫草稿或隨筆,不過到了18世紀,粉彩卻突然變得十分風行,1750年時,光是巴黎就有大約兩千五百位藝術家及業餘畫家使用粉彩創作。跟藝術家預定粉彩肖像者,也遍布社會各個階層,尤其是皇室、宮廷顯貴及較富裕的中產階級等。而不同於以往簡單的素描形式,此時的粉彩作品常如油畫一般細緻、鮮豔,並裱上華麗的畫框。

即便粉彩作品是繪畫的一大種類,但在美術館卻不常見到。一來,粉彩在大量的光線照射下容易退色;二來,過多的振動容易使粉彩剝落,以至於不適合長期或巡迴展出。5月中旬至8月中旬,大都會美術館推出特展「粉彩肖像:18世紀歐洲圖象」,呈現1717年至1801年的大約四十件肖像作品,實為欣賞粉彩作品的難得機會。

●筆觸與光影
拉圖爾(Maurice Quentin de La Tour)是18世紀中期在巴黎以粉彩創作的傑出藝術家之一,繪畫過上百件肖像畫,更曾擔任法國國王路易十五的專屬肖像畫家廿三年。本次展出他的六件作品,包括〈Jacques Dumont le Romain彈奏吉他〉及〈Jean Charles Garnier d’Isle〉,都是知名的作品,表現出拉圖爾使用粉彩的突出技巧,在他的作品中幾乎沒有粉彩的單獨筆觸,整個色塊像融成一體似的。另一位同時期的藝術家佩宏諾(Jean Baptiste Perronneau)可謂拉圖爾的對手,兩者之間存在著不甚友善的競爭關係。雖然佩宏諾以作品的色彩為人所稱道,但由於他從皇家繪畫與雕塑學院畢業之時,拉圖爾已囊括了巴黎皇室及貴族的肖像畫市場,因此佩宏諾所繪畫的對象多是巴黎外圍的中上階層,他也旅行至歐洲其他城市繪畫肖像。本次展出他的三件作品,〈奧立為爾.約諾〉為波爾多商人家族的一員,此作充分表現出佩宏諾細緻及善用光影的手法。

由於粉彩作品的尺寸受限於當時能夠製作的紙張尺寸,因此大部分的作品尺寸都不甚大,若要繪畫較大的作品,則需接紙。本次展出的最大作品為科貝爾(Charles Antoine Coypel)的〈推測為描繪法蘭西斯.朱立安與其妻的雙人肖像〉,若仔細觀看,可注意到數條紙的接合處,這是科貝爾創作最高峰的作品之一,融合了粉彩、粉筆及水彩等媒材描繪這對年輕的夫妻。

●工具與技巧
除了畫作之外,本次展覽也展出了粉彩畫家的作畫工具,對於當時的粉彩繪畫環境做更完整的呈現。由於粉彩不像水彩一般可以調色,因此每一種顏色都要使用不同的粉彩筆,也使得粉彩筆的製作成為一種專業,在18世紀的巴黎算是不小的產業。至於畫家們,也要對於色彩及光影有一定的敏感度,才能夠繪畫出這些與油畫匹敵的作品。


(原文刊載於《藝術家》雜誌435期2011年8月號)

8/04/2011

不斷失敗、不斷嘗試——紐約現代美術館特展「法蘭西斯.艾利斯:欺騙的故事」

艾利斯 無題(當信心移山) 2002 攝影 20.3×25.1cm 紐約現代美術館藏 © 2011 Francis Alÿs
愛爾蘭荒謬劇作家山繆.貝克特(Samuel Beckett)曾寫道:「嘗試過。失敗過。沒關係。再嘗試。再失敗。失敗得更好。」如此表達人類對於遙不可及事物之追求慾望的概念,正符合比利時藝術家法蘭西斯.艾利斯(Francis Alÿs, 1959-)的創作核心,也是近期紐約現代美術館推出的特展「法蘭西斯.艾利斯:欺騙的故事」的展名的極佳表述。此展匯集了艾利斯1990年代中期至今的作品,包含繪畫、攝影、錄像、裝置,以及行為藝術的準備與紀錄文件等,大部分取自紐約現代美術館的館藏,展場則大規模涵蓋紐約現代美術館正館及分館PS1。

●追求烏托邦
艾利斯曾在威尼斯學習建築,他於1986年搬到墨西哥城後,便一直在此居住創作,也因此,他的作品多與拉丁美洲的社會發展及問題相關,包括都市生活、經濟生態,與現代化進程等各項議題。

位於正館的展區,以現代美術館近期收藏的三件作品為主軸,分別是〈重演〉、〈當信心移山〉及〈預演I〉(1999-2001)。〈重演〉是艾利斯於2001年在墨西哥城進行的行為作品。他購買了9釐米的貝瑞塔手槍,拿在手上並在城裡走逛,11分鐘後被警察逮捕之後被釋放,隔天,他在墨西哥官方的配合下又重覆一次同樣的行為。在美術館的展出中,兩段錄像並行呈現,以突顯真實與虛構的模糊界線,也同時探討墨西哥的社會安全問題。〈當信心移山〉則是由五百人共同完成的浩大工程,在這件為2002年利馬雙年展創作的作品中,艾利斯請自願者們以鏟子將一座550呎長的沙丘向旁邊移動4吋,如此大型的合作過程,點出了社會運動成效的問題,強調大規模的努力可能與成果不成比例。〈預演I〉則是在墨西哥提華納的一個山坡拍攝的影片,畫面中,一輛紅色的小轎車朝著山坡上開,汽車駕駛聽著錄製好的墨西哥樂團音樂,當音樂進行時,車就往上開,音樂停止時,車就放空並往下滑,在不斷重覆的上坡與下滑過程中,也傳達了一直達不到目的地的挫折感,然而,在熱鬧的音樂及旁人的笑聲的陪襯下,這個挫折的過程似乎又帶了一層詼諧。在作品呈現上,這三件作品都包含了最初的概念及計畫文件、實際的行動、錄像紀錄及相關文件等。

除此之外,令人印象深刻的作品尚有錄像〈龍捲風〉,艾利斯於2000年至2010年間,拍攝每年侵襲墨西哥城南邊的龍捲風,他拿著攝影機,試著衝向龍捲風眼,這件作品便是多年影片的剪輯,緊湊的步調呈現了龍捲風的強度,而龍捲風眼即象徵了一種永遠無法到達的神聖境界,以暗示對於烏托邦的追求失敗、秩序與混亂之間的失衡,以及人類不斷嘗試的傾向,即使後果可想而知也無可改變。另外,〈達達狀態〉(2000-10)是分布在牆面的卅件小型繪畫,而〈睡眠時間〉(1996-)則由一百餘件小型繪畫組成,這些作品都被艾利斯不停地重新修改,以呈現想法發展的過程。

●克服分離感
位於PS1的展區的作品,則顯示了艾利斯的創作地點遍布世界各城。與展覽同名的作品〈欺騙的故事〉(2003-6)為16釐米影片,畫面中的公路如海市蜃樓般隱約浮現,同樣傳達了一種追尋虛幻或遙不可及事物的概念,這樣的思維可謂不斷地出現在艾利斯的作品中。

〈現代行進〉是對於紐約現代美術館特別有意義的作品。當現代美術館本館於2002年進行整修而暫時遷移至皇后區臨時展館時,館方及紐約公共藝術基金委託艾利斯創作作品,於是他籌畫了一場如同宗教行進般的「現代行進」。6月23日當天,艾利斯、樂手及一群參與者如同抬著聖像般地將藝術家奇奇.史密斯從現代美術館本館抬到臨時展館,而其他數件鎮館之寶也以同樣的方式抬送過去,包括畢卡索、杜象、傑可梅第等藝術家的作品,整個過程就有如神聖的宗教儀式,也讓美術館作品的運送成為公開的過程。在本次展覽中,除了錄像之外,也展出了策畫文件,清楚地呈現了艾利斯的思路。而此展覽跨越兩個場地,某部分來說也是受到此作的啟發。

〈二重奏〉則是1999年威尼斯雙年展時進行的作品,概念來自於柏拉圖對於性別起源的說法:世界開始之初,人類是雌雄合體,有兩張臉、四隻手、四隻腳及兩種性徵,由於人類聯合的力量太強大而激怒了眾神,宙斯便將人類一分為二以減少他們的力量,再將他們送往不同的方向,自此開始,人類便花上一輩子的時間尋找自己的另一半。從這美麗的故事出發,艾利斯於雙年展時坐火車到達威尼斯,他的藝術家朋友翁諾爾多(Honoré d’O)則坐飛機到達,兩人各背著半截的低音號,在迷宮般的街道中穿梭三天後,兩人終於相見並將低音號組合起來。這件作品充分地表達了艾利斯對於疏遠或錯置的兩者進行和解的探索。

在倫敦創作的〈守衛〉有著類似的表現形式,錄像中的六十四位皇家守衛從不同的街道進入倫敦,彼此碰面後便一起行進,直到全部的守衛聚集在一起。透過這件作品,艾利斯欲傳達個體在社會中尋找團體歸屬的傾向。這些在大城市創作的作品,皆帶有失聯、破碎、錯置的氛圍,同時也企圖克服這種分離感。

●嚴肅並詼諧
「法蘭西斯.艾利斯:欺騙的故事」呈現了艾利斯廣泛的創作範圍,他的作品不僅在媒材上多變,在形式上從簡單到複雜,在規模上也從一人獨立完成到數百人合作完成。在充滿詩性及寓意的手法下,對於嚴肅社會與政治議題的探討也帶了些許詼諧。而身為比利時藝術家,艾利斯十分清楚自己在拉丁美洲的「局外人」身分,或許在創作上也更加強了作品的疏離感。「法蘭西斯.艾利斯:欺騙的故事」展至8月1日。


(原文刊載於《藝術家》雜誌435期2011年8月號)

7/24/2011

繁忙城市中藝術的點綴——春夏走覽紐約大型雕塑公共藝術

普連薩的〈回聲〉立於麥迪遜廣場公園的草坪中央
號稱藝術之都的紐約,有著各式各樣的藝術活動與計畫,不管在美術館內或室外空間,都不乏藝術作品的點綴,除了永久性的擺設之外,也有許多短期展出的公共藝術或大型雕塑,也因此,走在路上常有意想不到的驚喜。想要看遍紐約街頭所有的藝術品,可說是不可能的任務,不過本文欲帶著讀者從上城區到下城區,走覽近期的幾項大型雕塑及公共藝術展覽。

●屋頂上的鋼鐵雕塑
時常在屋頂花園展出大型雕塑的紐約大都會美術館,自4月底至10月底展出英國藝術家安東尼.卡羅(Anthony Caro, 1924-)的五件鋼鐵雕塑作品。卡羅可謂過去六十年來,最多產且具重要性的英國雕塑家之一,在現代藝術的發展上佔有一席之地。在劍橋大學獲得碩士學位並在倫敦皇家學院學習雕塑的卡羅,於1950年代擔任亨利.摩爾的助理,並於1959年搬到美國後,接觸了諾蘭(Kenneth Nolan)的繪畫及大衛.史密斯(David Smith)的雕塑,自此便完全朝向抽象藝術發展。1963年,卡羅於倫敦白教堂畫廊的展覽建立了他在藝壇的名聲,那些以油漆上色的大型抽象鋼鐵雕塑直接立在展場地上,並讓觀眾從各個角度接近,卡羅認為如此的呈現方式讓雕塑更真實,也與以往的雕塑畫出清楚的界線。他大部分的作品是以鋼鐵為媒材,不過他也以銅、銀、鉛、石、木、紙等媒材創作。

本次於大都會美術館屋頂花園展出的作品,分別為〈正午〉(1960)、〈夏季之後〉(1968)、〈室女〉(1984)、〈紋章〉(1987-90)及〈結束〉(2010),呈現了卡羅多年來的創作主軸:形狀與空間的互動、雕刻與建築的對話,以及創造與人類形體及地景類比的抽象形式。

●早春的玫瑰
自1月至5月,若經過公園大道從57街至67街的路段,很難不被幾株巨大的玫瑰吸引,馬路中央的分隔島遍布著紅色及粉紅色的花朵和花瓣,其上還爬著幾隻瓢蟲及甲蟲。這件由紐約數個組織支持的公共藝術計畫,是萊曼(Will Ryman, 1969-)所創作的〈玫瑰〉,總共有將近四十朵花朵組成,每朵玫瑰的直徑大約2至3公尺,最高的一朵則有將近8公尺高,而散落在地上的花瓣,更有部分做了公園凳子般的設計。

在紐約出生、藝術家家庭成長的萊曼,有著戲劇的背景,或許也因為如此,他的作品常帶有戲劇化的效果。〈玫瑰〉讓經過的人從不同的角度觀看這種熟悉的花朵,而從旁邊辦公大樓窗戶向外望的人,又獲得了另一種觀看角度。這些由玻璃纖維及不鏽鋼為媒材的花朵,塗上了鮮豔的色彩,帶有普普藝術的風格,但若仔細近看,上色的表面並不光滑,使其又不同於傑夫.孔斯或村上隆般所謂「完美」的塗色,也正展現了萊曼所強調的:「對我而言,除非有手的痕跡,否則人性並不存在其中。」


●噴水池中的十二生肖
位於中城區的普立茲噴水池於5月初成為一處新的拍照景點,艾未未的銅雕裝置〈十二生肖獸首〉於此揭幕後,吸引了許多路人駐足,更有許多人對照著一旁的生肖表,指著自己的生肖拍照。顧名思義,這件公共藝術作品有著十二生肖的頭部,每個重大約800磅,立在一條細銅柱上,而動物的臉部表情則略帶詼諧。此作的創作靈感來自於18世紀圓明園的噴泉鐘,如今在西方世界展出,正觸碰到了盜劫、國家主義、真實與虛構的議題。艾未未也認為紐約市特別適合展出這件作品,因為這是一座充滿多樣性的城市,而作品本身也是一個老少咸宜的主題。

〈十二生肖獸首〉揭幕前一個月,正遇到艾未未受中國政府拘留事件,作品的知名度也因此更加升高。原本許多人議論在藝術家缺席的情況下,作品如期揭幕的可能性降低,不過紐約市長決定在如此關鍵性的時刻,更要以實際行動支持藝術家,並讚賞他敢言的勇氣。〈十二生肖獸首〉於紐約展至7月15日,之後預計前往倫敦、洛杉磯、休士頓、匹茲堡及華府展出。

●連接兩個世界的通道
距離〈十二生肖獸首〉不遠處的中央公園費得曼廣場上,立著一座紅、綠、黑色條紋的鋼鐵雕塑,如蜘蛛般盤據在中央公園南邊的出入口。逾6公尺高的〈帝國〉是愛爾蘭藝術家依娃.羅絲柴爾得(Eva Rothschild, 1971-)受公共藝術基金之邀,而針對此地點特別創作的作品,會在這個人來人往的熱鬧地點展示至8月底。〈帝國〉在概念上同時反映了周圍樹木的形狀及附近各式的建築,其上的條紋有著不同的寬度及變化的順序,以致於在視覺上活潑不呆板。羅絲柴爾得表示:「費得曼廣場就像一個門檻,這件作品並非讓空間顯得擁擠,而是為了突顯這個地點所帶來的轉變——從街道踏進公園。它是這個城市裡的兩個不同世界的通道。」

●中庭雕塑
「庭園中的形體」是紐約現代美術館推出的特展,從5月底開始的一年內,美術館庭園展出十八件從館藏中精選的19世紀末至今的雕塑作品。德國藝術家弗莉契(Katharina Fritsch, 1956-)的〈形體組〉(2006-8構思,2010-1鑄造)於此首度展出,這件作品包括了九件色彩鮮豔的實際大小雕塑——聖米歇爾、聖母、巨人、蛇……等,其中帶有宗教象徵及神話指涉,然而其解釋意義也十分開放。除此之外,庭園中尚有羅丹的〈施洗約翰傳道〉、米羅的〈月鳥〉、畢卡索的〈母羊〉,以及恩斯特、傑克梅第、馬諦斯、亨利.摩爾等人的作品。


●巨大黃色泰迪熊
4月中旬起,中城區的西格拉姆大廈前坐了一隻巨大的黃色泰迪熊,若仔細一瞧,這隻熊靠著一座黑色的台燈,或說,與背後的台燈相連在一起。瑞士藝術家費雪(Urs Fischer, 1973-)的青銅雕塑〈無題(燈/熊)〉高7公尺、重15噸,光是熊的眼睛就有如咖啡桌一般的大小。費雪本身很喜歡泰迪熊,大約六年前開始構思此作,並創作了不同顏色的版本。〈無題(燈/熊)〉有著可愛、溫暖的外表,能夠引起人們對於童年的懷想,但它又如此巨大,與一般人熟悉的泰迪熊大不相同,在這樣的矛盾之下,也特別令人印象深刻。

在西格拉姆大廈前裝置〈無題(燈/熊)〉的是佳士得拍賣,這件作品是5月11日戰後及當代夜間拍賣的重點拍品之一,而最後以逾680萬美元成交,不僅破了費雪作品的拍賣紀錄,甚至是他先前紀錄的六倍之多。由於費雪的要求,這件作品將展覽至9月。

●夢境般的狀態
自5月初至8月中,西班牙藝術家普連薩(Jaume Plensa, 1955-)的作品〈回聲〉立於麥迪遜廣場公園的草坪中央,這件高約13.5公尺的玻璃纖維雕塑,是麥迪遜廣場公園所展示過最大型的單件作品,其巨大的尺寸及拉長的形狀傳遞了一種夢般的不真實感。

〈回聲〉呈現的是一位女孩的頭部及頸部,其創作靈感來自於兩方面。在現實生活中,普連薩以一位九歲的女孩為創作藍圖,這位女孩是他的家鄉巴塞隆納的一位餐廳業者的女兒,而普連薩展現了她在做夢般的臉部表情。此外,這件作品的概念也取自希臘神話中仙女艾可(Echo)的故事。由於艾可激怒了宙斯的妻子希拉,因此她的聲音被希拉取走,而只能重複他人喊叫的聲音,換句話說,艾可只能說出他人的想法而非自己的想法。普連薩希望〈回聲〉就像鏡子一般,使人們可以看見自己,也更為公園帶來寧靜的氛圍。在這件夢般的作品旁邊,休息及沉思似乎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了,也難怪許多紐約客來到這塊小綠地享受片刻的悠閒、洗滌心靈。


(原文刊載於《藝術家》雜誌434期2011年7月號)

7/18/2011

色彩與布料的魔幻組合——費城美術館「羅貝托.卡普奇:藝術融於時尚」展

羅貝托.卡普奇 九層裙 1956
現年八十歲的義大利服裝設計師羅貝托.卡普奇(Roberto Capucci),可謂1950年代初期義大利現代時尚的先鋒,他充滿想像力的設計,不僅在當時吸引了時尚界的目光,也對於年輕一輩的設計師影響甚巨。六十年後的今天,卡普奇仍持續設計令人驚豔的作品。費城美術館今年春季推出的特展「羅貝托.卡普奇:藝術融於時尚」,以近九十件服裝、十餘張設計草圖及時裝展影片,呈現卡普奇多年來的設計風格及進程,是他在美國首度的大型回顧展。

●早期即展露天賦
二戰之後,義大利積極地重建國家的經濟,而其中的一個重點,便是恢復義大利的紡織工業。於此同時,羅馬迅速地成為義大利電影工業的中心,電影製作團隊請當地的設計師設計戲服,而明星們也追求頂尖設計師手下的作品。這樣的時勢,造就了義大利現代時尚的誕生,並期望與世界時尚之都巴黎匹敵。

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之下,卡普奇開始了他的設計生涯。他從羅馬藝術學院畢業後,在羅馬時裝設計師舒柏斯(Emilio Schuberth)的工作室擔任學徒。舒柏斯以誇大且豐富的刺繡晚禮服聞名,卡普奇在他的工作室待的時間雖然短暫,但此時期的影響仍反映在日後的作品中。1950年,卡普奇廿歲的那一年,他在羅馬開始了自己的工作室,不久之後,他認識了美國高級百貨公司的中盤商喬吉尼(Giovan Battista Giorgini),受邀於1951年參與喬吉尼在佛羅倫斯舉辦的首度義大利高級時裝展。於此之後,卡普奇的國際知名度便大大提昇,媒體特別讚賞他結合時裝的耐穿性及藝術創造的能力。

卡普奇時常從自然、雕刻及建築中汲取靈感,他將禮服看為女人的「棲息處」,因此不把自己的設計限制在女人的身形。1956年,他設計的〈九層裙〉是當時最出名的義大利設計之一,這件紅色塔夫綢無袖禮服,有著九層圓形的裙子從前方的膝上長度延伸到後方的及地裙襬,卡普奇曾說明,這件禮服的靈感來源,是石頭丟進平靜的水面所激起的同心圓漣漪。同年的另一件及膝禮服〈玫瑰花苞〉,則有著花苞般的裙襬,讓穿著者有如穿上一朵玫瑰花似的。1958年,卡普奇獲得了Filene年輕天賦設計獎,對他又是一次肯定。

●巴黎時期
1962年初,卡普奇在他的名聲持續攀升的情況下將工作室搬到了巴黎,雖然這個決定在義大利多少被認為是「背叛」,不過巴黎卻對他展現了充分的熱情。卡普奇在此的第一個系列「純粹線條」展現了對於色彩及剪裁的天賦,被認為是當季巴黎最令人興奮、年輕且新鮮的作品。此時,卡普奇也大膽採用了各種創新的媒材,金屬絲線、透明塑膠、螢光珠……等,都在他的手下成為令人驚奇的禮服裝飾。卡普奇十分欣賞歐普藝術,他的〈向瓦沙雷利致敬〉靈感即來自歐普藝術大師瓦沙雷利(Victor Vasarely)的作品,黑白兩色的緞帶縫製出充滿動態感的圖樣,更加展現出他的精巧。

概括來說,在巴黎的這段時間,卡普奇的設計融合了義大利傳統的裁縫技術、義大利時尚的鮮豔及幻想,以及法國剪裁的高雅。不過,幾年之後他開始想念羅馬的色彩,因此於1968年搬回故鄉。

●從設計師到藝術家
1960年代晚期時尚界的走向卻讓卡普奇失望,他愈來愈意識到,為了迎合市場,時尚設計的創意都被犧牲掉了,他曾說:「創造的時刻是最快樂的時刻,可是創作者不再有設計的自由了,這實在令人難過。」

1970年,一趟印度之行讓卡普奇重新充電,他開始實驗並發現更多色彩及布料的可能性,設計的作品也愈來愈具詩意及魔幻性,例如他將不同種類的絲綢與竹片、樹葉、稻草、小石子等縫製在一起,也在服裝形式上更加開放。1978年的白色緞子〈圓柱禮服〉,靈感來自古典希臘的多立克式廊柱,圓柱形的裙襬展示了明顯的突破,而這件禮服正標示出卡普奇設計生涯的一個轉捩點,他開始探索「禮服如同雕塑」的概念,自此之後,他的「雕塑禮服」就好似戲劇性的雕塑一般,變化更多、更令人驚奇。

由於卡普奇的藝術理念與商業需求無法吻合,因此他於1980年宣布離開時尚圈的官方時程,而開始每年在一個大城市的大型空間展出自己的最新設計,米蘭、東京、巴黎、紐約、羅馬、慕尼黑、柏林、維也納都曾是他發表作品的地點。卡普奇持續從藝術、建築、音樂及大自然中茲取靈感,〈柳橙雕塑禮服〉不僅布料的顏色像柳丁一般,裙襬也縫製成一瓣一瓣的形狀。此外,蘆葦、百合花、蝴蝶、火焰、大提琴、電影膠卷……等都成為卡普奇的設計元素。在布料及縫製方面,他也盡可能地做各種變化,尤其是對於皺摺的使用更是令人驚歎,1989年的〈九重葛雕塑禮服〉便是色彩及皺摺的極佳結合,這類設計至今仍是卡普奇最為人所知的風格之一。

●跟隨創意的繆斯
自從離開商業時尚圈後,卡普奇的創作就愈來愈自由,也漸漸從設計師走向藝術家的路,而1995年受邀至一百週年的威尼斯雙年展展覽,便是對於此決定莫大的肯定。他在那裡展出了十二件「雕塑禮服」及它們的設計草圖,是他首度的國際藝術個展。至於他近期的作品,則有2007年的「回歸原始」系列,八件雕塑禮服以最單純的線條及幾何圖形為設計元素。其實一直以來,卡普奇的作品即使看似繁複,但其實回到最初也都是線條與自然界元素的結合。

整體來說,卡普奇多年來的設計,就好像一段從服裝轉變為織品雕塑的進程。更有人說,其實他在成為設計師之前就已經是雕塑家了,因此所有的設計都是從雕塑的概念出發,而色彩、皺摺、層次及幾何圖形都是他擅長使用的手法及元素。他至今仍跟隨著創意的繆斯、尋找最好的材料,不輕易向商業妥協。他的風格也帶來極大的影響,設計師如瓦倫提諾、聖羅蘭、Oscar de la Renta、Ralph Rucci等,都曾從他這裡獲得靈感。對於卡普奇來說,創造是一種完全感性的過程,而對於觀者來說,則是一種魔幻般的經驗。


(原文刊載於《藝術收藏+設計》雜誌45期2011年6月號)

7/08/2011

戲劇性的「孔雀革命」?!——費城美術館「孔雀男」探索三百年來男性服飾的設計及變化

「孔雀男:男性服裝的蓬勃及極端」展場一景
在時尚的領域中,女性服飾所受到的關注似乎總是比男性服飾多,普遍也大都認為女性服飾的設計較為多變大膽。事實上,回顧男性服裝史,其精采度並不亞於女性服裝。費城美術館目前推出特展「孔雀男:男性服裝的蓬勃及極端」,回顧過去三百年來西方男性的服裝及飾品,展品大多數取自館藏,也有少部分借自其他收藏。

不論古今中外,服裝都是身分的象徵,其透露出穿著者的背景喜好,也時常傳達了穿著者所要給予他人的印象。在男性服飾中,強調自己的身分似乎更加重要。展名「孔雀男」取自1960年代的「孔雀革命」。所謂「孔雀革命」,指的是1960年代男性服裝的戲劇性發展變化,當時的男性服裝一改多年來的樸素深色設計,開始充滿鮮豔的色彩及貼身的剪裁,服飾也漸漸走向中性風格。本次展覽以主題性的方式分為數個區塊。

●地位財富的展現
兩套18世紀的絲質繡花服裝為展覽揭開序幕。在那個時代,極少的人有機會穿上時尚的服裝,如此精緻的服裝也因此成為社會地位的明顯表現。從設計的假髮、絲線刺繡、緞面外套,到絲質長襪,這些在日後常被認為是女性專屬的服飾特徵,在當時是讓貴族男性想盡辦法去獲得的身分象徵,他們也花上極多的時間在打扮穿著上。

同樣顯示身分地位的,也包含了某些職業的服裝。例如展場中的一件18世紀早期英國傳令官大衣,其上繡有安妮女王的紋章——英國三獅、蘇格蘭獅子、愛爾蘭豎琴,以及當時被英國佔領的法國的百合花。又如19世紀初由法國製造、美國外交官配戴的雙角帽,黑色的絨布、鴕鳥羽毛、絲帶及金鈕扣,皆顯示出配戴者的地位。而20世紀初費城第一騎兵隊的制服,也擁有大片毛穗的頭飾及金屬扣飾。

另外,有趣的是過去的富人也透過僕人的制服來展示自己的財富。而神職人員則透過美麗裝飾的外衣來象徵精神及俗世的分別。

●歡慶解放的裝飾
展場中最引人注目的服飾,當屬一套如孔雀開屏般的服裝了。這套〈跳舞的孔雀〉從上到下充滿亮片,誇張的羽毛及袖緣,加上面具及金色的皮鞋,可謂歡慶遊行時的極佳裝扮。最早由啞劇演員開始,費城街頭於每年元旦都會舉辦大規模的化妝遊行(Mummers Parade),上千演員代表自己所屬的團隊,穿上誇大的戲服上街遊行,而這樣的場合,正好提供了男性大肆打扮的機會。

「山姆大叔」可謂最為人所知的美國的代表人物之一,這位美國的擬人化形象,穿戴著星條旗紋樣的禮服及高禮帽,如此設計也不是一般人日常生活會有的穿著,卻是特殊節慶時常出現的裝扮。展場中的這件山姆大叔服裝製作於20世紀初。

●身分歸屬的呈現
觀看球賽是美國民眾生活中的一大組成,大部分的人也都有支持的球隊,而觀看現場球賽時,以穿著自己球隊的服裝壯大聲勢自然是不可少的步驟。以費城來說,冰上曲棍球隊飛行者的代表顏色是橘色及黑色,而棒球隊費城人的則是紅色及藍色,凡是比賽現場一定被這些顏色淹沒,而為了滿足球迷的喜好,廠商設計了各式各樣的服裝及配件。這類場合,也是男性可以盡情裝扮的時候。展場中的一具模特兒即從頭到腳無一不是費城人的服飾,顯示運動服飾涵蓋的廣泛種類。

另一種展現身分歸屬的則是印有學校名稱或校徽的服飾。在美國,學生穿著自己學校的服飾極為普遍,因此如同球隊服飾一般,學校服飾也有各種設計及款式。費城最著名的大學應屬賓州大學,展覽中即展出一件早期賓州大學的毛線衫。

●個人特色的發聲
很自然地,服裝表現了個人喜好。在社會集體觀感的規範下,人們的穿著常在某種普遍認為恰當的範圍之內,而男性的服裝似乎更是如此。不過也正因為這樣,當男性刻意裝飾自己時,便更是個人特色的展現。展場中的一套〈鑽石姊妹〉是由美國黑人查理.羅根於1978至1984年設計製作的,他使用了多種布料及線,並加上撿到的物件如鈕扣及銅板等,呈現多層次的效果。他曾表示,這套他每天穿著的服裝與自己美國黑人的民間美學密不可分,而它同時也十分個人,服裝上的數字、字母、符號等,都代表了在他的生命中重要的人物、日期或信念。

當一群人以相似的方式一反社會常規、展現自己時,也就顯示了他們共同的信念。明顯的例子如1960年代後期的嬉皮運動,當時的青年以蓄長髮、反束縛的穿著強調反戰、解放及回歸自然。「紙襯衫」充分地展現了這個年代的精神。1966年開始,這種由聚酯纖維、嫘縈等材質製作的服裝一度曾蔚為風潮,它們創新又容易替換,被認為是現代及實用的表現。展場中的這件於西德製造的紙襯衫,時髦的設計融合了當時的「性」的象徵與訊息,再以花朵填入空間,充滿迷幻感。就是在這個年代,男性服飾的設計有了新的突破,「孔雀革命」一詞充分傳達了鮮豔、華麗、大膽的概念。

●流行的走向
展覽的最後一個區塊,展出了各式各樣的西裝及外套,不僅在剪裁上各有特色,在色彩上也變化多端,在這些服飾中看到,鮮紅、亮藍、螢光綠……等顏色,實在不是女性的專屬。而在設計上,也有不同的靈感來源,有些取自大自然,有些取自藝術,也有些取自大眾文化。其中一件大衣從外面看來是普通的黑色大衣,但若打開一看,內襯的裡布印有美人魚的圖象,令人莞爾。

展覽「孔雀男」欲從不同的角度,呈現其實男性服飾並不如印象中的呆板,很多別緻的設計是充滿創意及變化的。

(原文刊載於《藝術收藏+設計》雜誌45期2011年6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