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7/2013

戈爾廷遺址——羅馬帝國時期的克里特首府

西元6世紀建築的聖提多大教堂遺跡
克里特島中南部的梅薩拉平原(Messara)有著豐富的考古遺跡,戈爾廷(Gortyn)便是其中之一。

根據希臘神話,天神宙斯於此發生了許多風流韻事。其中最著名的,當屬他與腓尼基公主歐羅芭的故事了。傳說宙斯化身為一頭溫馴的白牛,將正在採花的歐羅芭誘拐至此,兩人的關係帶來了三個孩子,後來成為克里特國王的邁諾斯便是其中之一。人稱克里特島為歐洲文明的搖籃,就是隨著這個神話而來的說法。而許多在戈爾廷挖掘出的硬幣,都鑄有歐羅芭的頭像,可見此地人民將她封為極受尊崇的女神。

以考古證據來說,戈爾廷區域自西元前7000年的新石器時代便有人類活動的遺跡。到了青銅時期,戈爾廷區域發展出城市,並且日漸繁榮。之後又經歷了希臘古典時期、希臘化時期、羅馬帝國時期,以及拜占庭帝國早期,大型興建工程不斷進行。西元9世紀初,戈爾廷被來自阿拉伯的撒拉森人所攻下,自此荒廢,不再有人居住。1884年,義大利考古學家開始在此挖掘,發現了佔地大約2000平方公尺的古建築遺跡群,其中大多是羅馬帝國與拜占庭帝國時期留下的建築。此處的考古工作至今仍然進行中。

最為顯示出戈爾廷重要性的發現,是所謂的「戈爾廷法典」,同時也是至今所知最早又最接近完整的古希臘城邦法典。考古學家挖掘羅馬帝國時期的音樂廳時,發現當初這座建築的興建,重複使用了希臘古典時期建築的石頭,包括這片刻上戈爾廷法典的石牆。戈爾廷法典的內容涵蓋了法律訴訟條規、強暴與通姦懲處、婚姻與離異權責、財物與遺產分配等事項,從中可看出明顯的社會地位分別,對於男人、女人、奴隸、外國人等給予不同的權利、保護及懲處。雖然這些文字皆由殘破的石塊拼接出來,卻足以讓我們一窺西元前5世紀的法律。

除了音樂廳之外,羅馬總督府也是戈爾廷的重要遺跡。羅馬帝國時期,戈爾廷是克里特島的首府,而這座總督府即是於西元1世紀建造的。這裡是行政及法律的執行機關,也是首長的住宅。鄰近處則有人群聚集的市集廣場、阿波羅神殿、浴場等羅馬帝國城市常見的公共建築。

不僅身為羅馬帝國於克里特島的首府,戈爾廷也擁有島上第一個基督教會。根據記載,聖保羅指任聖提多為克里特島的第一位主教,於是聖提多在戈爾廷建立教會,使此處成為希臘最早擁有教會的城市。相傳,聖提多於戈爾廷終老,(另有一說為殉道),並埋葬於此。如今所見的聖提多大教堂遺跡,是西元6世紀查士丁尼大帝所下令建築的。雖然在9世紀被毀,不過從現今的遺跡依舊可看出這座教堂有著十字形平面、中央半圓壁龕,以及拱形房頂,是拜占庭帝國典型的教堂結構。至今,克里特島仍奉聖提多為主要守護聖人。

由於戈爾廷的地理位置距離島上大部分的城市較遠,因此不至於像其他旅遊景點一般有著絡繹不絕的人潮。不過,這裡的歷史意義並不少於其他遺址,並且擁有相對保存良好的建築遺跡。若欲一睹此處挖掘出的物件,則可參觀位於克里特首府的希拉克里翁博物館。走一遭戈爾廷遺址,再前往博物館,必能在放鬆之際獲益良多。


(原刊載於《藝術家》雜誌455期2013年4月號)

3/07/2013

單色調的豐富 ——紐約古根漢美術館「畢卡索黑與白」大展

畢卡索 侍女(宮女,來自維拉斯奎茲) 1957 油彩畫布 194×260 cm 巴塞隆納畢卡索美術館藏
畢卡索曾對一位朋友解釋道:「色彩使力量減弱,這在我的作品中並不是必要元素。我使用的是構造這項語言。在我的某件繪畫中有一個紅點,並不表示那是作品中的必要成份,即使沒有那個紅點,繪畫一樣是完成的。你可以拿掉那個紅點,繪畫仍然存在。」如此的陳述,正是紐約古根漢美術館「畢卡索黑與白」大展的出發方向。將近一百廿件從1904年至1971年的繪畫及雕塑,充分地呈現畢卡索一生的創作軌跡。從這些單色調作品中,不僅能看到畢卡索創作的筆跡及過程,更由於許多作品借自私人收藏,鮮少公開展出,也因此更能貼近畢卡索較為私人的一面。

看慣了畢卡索的多彩作品,初聽到「黑與白」,或許不免懷疑展覽的豐富性。然而,事實上,布滿古根漢美術館環形坡道的作品,涵蓋了各個時期的風格,而這些單色調作品也因著其多樣的層次,顯得多變而深入。畢卡索畢生不斷創作單色調作品。展覽以一件藍色時期晚期的〈燙衣的女人〉揭開序幕。這個時期的畢卡索剛搬到巴黎,生活潦倒,因此作品多呈現黑暗的色調。這件作品強調了女人身體的線條,包括藍色在內的各種顏色似乎都從其中消失了,而這也是畢卡索創作的轉捩點之一。1926年完成的〈女帽工作室〉描繪的是畢卡索公寓對面的工作室,是他第一件完全以黑白創作的大型作品。他以立體主義的方式分析形體,不過這裡使用的不是充滿稜角的方形或三角形,而是圓滑的曲線構成的形態,反映出了另一個畢卡索創作的轉捩點。

1937年,畢卡索受到西班牙第二共和國的委託,創作一件能夠展示於該年巴黎世界博覽會國家館的作品,他於是開始繪畫了一系列〈格爾尼卡〉的習作,如展覽中的〈馬頭,格爾尼卡的習作〉。雖然畢卡索在報紙上看過格爾尼卡被摧毀的照片,不過他在創作作品時,並未直接指向這場屠殺,而是強調戰爭普遍帶來的痛苦及恐懼。在〈格爾尼卡〉展出之後,畢卡索又創作了一系列描繪哭泣女人的作品。同年創作的〈母親與死亡的孩子II,格爾尼卡附筆〉呈現了無辜的人民在戰爭中受到的痛苦, 僵直的線條及黑白分明的色塊,更強調了這項悲劇與母親的痛苦。

1957年,畢卡索獨自在法國南邊創作,鮮少讓人參觀他的工作室。這段時間,他創作了五十八件大型作品,而其中的四十四件,很顯然是受到西班牙大師維拉斯奎茲的〈宮女〉所啟發。〈侍女(宮女,來自維拉斯奎茲)〉是其中最大型也最完整的一件,原畫中所有的人物及元素都存在,而黑、灰、白的色塊給予了作品不同的風味。

走完一趟展覽,令人驚訝的不僅是畢卡索一生中單色調作品的產量豐富,更是這些作品所傳達的力與美。畢卡索除去色彩,將焦點放在形狀、線條及結構上。然而,這些單色調的作品並沒有缺少什麼,反而更清楚地呈現畢卡索的創作。正如畢卡索的女兒瑪亞(Maya Widmaier-Picasso)所言:「在黑白作品中,總是、總是可以更容易地抓住更多的真實。」


(原刊載於《藝術家》雜誌454期2013年3月號)

3/04/2013

沒有開始或結束 ——紐約現代美術館播放克里斯坦.馬克雷〈時鐘〉

克里斯坦.馬克雷的錄像裝置〈時鐘〉(2010)靜照
克里斯坦.馬克雷(Christian Marclay)的錄像裝置〈時鐘〉總長廿四小時,但是觀眾在觀看之時絕對不會忘了時間。

獲得2011年威尼斯雙年展金獅獎的〈時鐘〉,是一件影像及聲音的蒙太奇。馬克雷以過去一百年來的黑白、彩色、有聲、無聲的電影為媒材,剪輯了數以千計的電影片段,重組為一件為時一天的錄像作品。錄像中的每一個鏡頭,都有著對於時間的直接指涉,很多時候,是鏡頭拍攝著時鐘或手錶,有些時候,時鐘在背景,但仍能清楚看到時間,也有些時候,電影中的角色提到了時間。所有的鏡頭都依照著時間的順序排列,而播放之時,則對應著實際的時間而播放。換句話說,若錄像中的時鐘顯示早上10點37分,那現實世界中便是早上10點37分。如此無限循環播放,沒有開始或結束。

這樣的作品形式,自然沒有具體的劇情或故事軸線,甚至很多時候,一個鏡頭到下一個鏡頭之間有很突然的跳躍。馬克雷保留了原本電影的對話及音效,偶爾,一個片段的音效會接到下一個片段中,以增加連結性。若說道整部錄像的高低起伏,因為沒有故事,所以也沒有所謂的劇情高潮,不過,某些時間點應是相對來說比較緊湊或吸引人的。例如,正午十二點是許多電影都曾描繪的時間點,因此,從接近正午開始,就有連續不斷的剪接畫面,好像不同的鐘錶同時倒數,而背景的秒針音效也持續在耳邊響著。另外,夜間是許多犯罪、舞會、情色等事件發生之時,也擁有精彩的片段。

〈時鐘〉的很大一部分是在倫敦完成的。馬克雷在創作之時,希望能盡可能包含各種不同的電影類型,若使用外國片,也保留了原本的語言,並未加上字幕,以保持每部電影原本的風味。不過,在成品之中,好萊塢電影還是佔了很大的比例。對於這個現象,馬克雷表示有兩個主要原因:首先,時鐘或手錶似乎較常出現在好萊塢片中,而非好萊塢片則常有不同的對於時間的表現;其次,由於所有的電影片段都是從DVD剪輯出來的,因此,到頭來,還是取決於電影取得的容易性。

創作之初,馬克雷希望〈時鐘〉可以在機場、車站等公共場合播放。但是公共場合對於影片播放有諸多限制,如吸菸這樣的場景都無法出現,因此也只能移至美術館內。本次紐約現代美術館選定了數個週末連續廿四小時播放,其中也包括了跨年夜,引來眾多觀眾。馬克雷表示,〈時鐘〉並不是一部馬拉松式的作品,觀眾並不需要一次看完廿四小時,這是一部觀眾可以隨時離開、又再回來觀看的錄像,並體會它如何嵌入自己的生活之中。相信每個人在觀看之時,都可以感受到與自身某種程度的相關性。


(原刊載於《藝術家》雜誌454期2013年3月號)

3/01/2013

春之壁畫——帶入室內的自然風光

於錫拉島阿克羅提利城出土的〈春之壁畫〉(局部),現展於雅典國家考古博物館。
如同青銅時期克里特島上的壁畫一般,錫拉島上的壁畫也被視為建築的一部分,換句話說,壁畫與建築是一個整體,彼此之間存在著密不可分的關係。壁畫畫家們根據建築的結構、光線、觀者的位置等條件而繪畫,有些時候,鄰近房間的壁畫傳達了連貫的訊息,因此壁畫也常透露出其所在建築的功用。由於整個阿克羅提利城被火山灰所掩埋,保存相對良好,因此更成為研究青銅時期愛琴海區域壁畫與建築關係的絕佳遺址。

阿克羅提利城中,有些建築內部的數個房間都有壁畫裝飾,有些則只有一個房間,而〈春之壁畫〉的所在房間便是該建築內部唯一擁有壁畫的空間。觀者一走入房間,立刻可見到裝飾著三面牆的〈春之壁畫〉。這幅壁畫描繪了一片岩石坡地,其上長著一叢一叢的紅色百合花,彎曲的莖葉似乎在風中搖擺著,數隻燕子在百合花叢間飛舞著,散發出閒致的氛圍。襯著白色背景的岩石以紅、藍、褐色為主,並有著明顯的線條及紋路。如此的描繪方式,可能是延續邁諾安繪畫對於岩石的描繪傳統,也可能是畫家對於錫拉島上火山灰層層堆積的表現。壁畫中沒有任何人物,只有自然風景,似乎將室外景致帶入了室內。

〈春之壁畫〉的優美之處,在於其捕捉自然的筆觸,而其中又以燕子的描繪最吸引人。畫中的燕子以簡單流暢的幾個線條完成,雖然省略了羽毛等細部描繪,但是卻清楚地捕捉了牠們的動態感。更特別的,是畫家在平面上表現了三度空間之感,與同時期的其他文明有著顯著的不同。畫中的一隻燕子以半側視的角度呈現,離觀者較遠的翅膀較小,且被身體遮蓋著。這是西方藝術史中,目前所知最早以半側視角度呈現的飛鳥。

無論是百合或是燕子,顯然都是常出現在錫拉島藝術中的主題。除了〈春之壁畫〉的描繪之外,這兩項主題也常用來裝飾陶器。以燕子為例,牠們常被繪畫於斜嘴圓肚的水罐之上。這種形狀的水罐是青銅時期愛琴海基克拉底群島常見的容器,它們高斜的嘴部及附於嘴部兩側的圓形突起很自然讓人聯想到鳥類的頭部,而位於容器頸部下方的兩個圓形突起則讓人聯想到女人的乳房。對於這樣的設計所帶有的象徵,雖然沒有定論,不過以燕子做為裝飾似乎也有一定程度的呼應。至於百合花,在前幾期介紹〈百合王子〉時已提過,百合花是邁諾安的聖花之一,因此出現在各樣的物件上也不足為奇。

一如其他的邁諾安壁畫,〈春之壁畫〉的主題及象徵意義也引起一番討論。壁畫被發現之初,當時挖掘計畫的主要考古學家認為中間的兩隻燕子正在親吻,因此暗示這幅壁畫描繪的是燕子交配的春季,也就是名稱〈春之壁畫〉的來源。然而,也有學者認為這是母燕正在餵食幼鳥的情境,更有鳥類學家認為這是兩隻公燕正在打架。由於目前尚未發現文字記載,所以沒有人能夠說定這幅壁畫的意義。無論如何,〈春之壁畫〉的畫面清新,觀者似乎能感受到微風的吹拂,怎麼說都是一幅舒暢的壁畫。


(原刊載於《藝術家》雜誌454期2013年3月號)

2/01/2013

阿克羅提利——火山島的青銅時期遺跡

錫拉島上的現代小鎮費拉(Fira)一景
青銅時期的愛琴海區域可分為三個區塊——以克里特島為根據地的邁諾安文化、位於希臘本土的邁錫尼文化,以及於愛琴海諸多小島嶼發展出的基克拉底文化。每個文化都有其地域性特色,也各有其鼎盛時期。不過,由於他們之間有許多往來,因此也很自然地在各方面交互影響。以邁諾安文化為例,在巔峰時期,其影響力不只包含整個愛琴海區域,也擴展到埃及與近東地區。當時愛琴海諸多小島嶼是否為邁諾安的政治管轄範圍,至今仍是沒有定論的議題,而其中受到影響最多的島嶼之一,便是克里特島北方距離不到150公里的小島錫拉(Thera),也就是一般通稱的聖托里尼島(Santorini)。

號稱擁有全世界最美麗日落的錫拉,是數一數二的觀光勝地,而普遍對於愛琴海典型印象的藍白相間建築,正是錫拉小島上的景觀之一。錫拉是一座火山島,自古以來火山活動不斷,最近的一次爆發是在1950年代,而這兩年來,也陸陸續續傳出火山活動的報告。現今露出海面的島嶼形狀,便是一座破火山口。而從遠處望向斷崖山壁,一層一層不同顏色的岩石,正是火山堆積的顯著表現。若要說到歷史上最嚴重的一次火山爆發,當屬西元前15世紀邁諾安時期的爆發了。那次的火山爆發,把錫拉南部的城鎮阿克羅提利(Akrotiri)給整個掩埋了,直到1960年代才被考古學家發掘出來。因此,除了壯麗的自然風光、悠閒的觀光小鎮之外,阿克羅提利遺址及島上的博物館也是錫拉的旅遊重點。

火山爆發帶給人類巨大的災害,卻也帶給考古學家豐富的研究資源。當阿克羅提利於1967年被發現之時,是考古界的一大新聞,被稱為「希臘的龐貝城」。但與龐貝城不同的,是在這麼多年的挖掘工作下,並沒有發現任何一具人類的遺骸,也沒有什麼金屬、珠寶等貴重物品出土。如此的情況,顯示當時在火山爆發以前,居民已經因為地震等前兆的預警而全數撤離了。即使如此,被火山灰掩埋的建築仍帶來極大的研究價值。而其中最寶貴的遺產之一,便是遺留在牆上的壁畫。

如前幾期所述,克里特島上雖然至今仍不斷有新的邁諾安遺跡出土,但由於歷年來的地震、戰爭,以及世世代代在同一地點向上建築等因素,許多物件都非完整出土。尤其像是壁畫這種較為脆弱的物件,常是以上百、甚至上千塊碎片出現,需要透過修復人員的拼湊才能看出原樣。更可惜的,是很多時候根本找不到所有的碎片,因此壁畫的修復也包含了許多的推測。然而,位於阿克羅提利的壁畫被火山灰完全掩埋,所以出土時的狀況相對十分完整,也因此帶給邁諾安文化更多、更確定的研究方向。

以青銅時期的規模來說,阿克羅提利並不只是個小城鎮,而這個遺跡的挖掘及修復工作至今也仍持續地進行中。從發現以來,這個地點就不斷帶來新的驚喜,相信此處尚有更多的寶貴遺產等著被發掘。


(原刊載於《藝術家》雜誌453期2013年2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