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8/2011

從神聖到平凡——費城美術館「林布蘭特與耶穌容貌」特展

林布蘭特及工作室(傳) 耶穌頭像 約1648-56 油彩橡木板35.8×31.2cm 費城美術館藏
自西元4世紀基督教開始盛行至今,耶穌的形象與事蹟一直是西方藝術的重要主題,從早期的聖像畫,到當代藝術中時常出現的嘲諷角色,藝術家對耶穌的描繪也經歷了許多的變遷,其中,林布蘭特的耶穌畫像便具有突破性的意義。費城美術館於8月初至10月底推出特展「林布蘭特與耶穌容貌」,呈現這位17世紀的藝術家如何突破傳統,以全新的方式詮釋一位在藝術中出現過無數次的人物。從歐美各地匯集的四十餘件林布蘭特及其學生的作品,可謂在離開其工作室後首度集合展出,再加上數件該時代其他藝術家的作品,帶觀眾了解林布蘭特的嘗試及改變。

●林布蘭特之前
及至林布蘭特的時代,耶穌在藝術中的描繪已有超過千年的傳統。藝術家為求真,對於耶穌的長相大多依循著幾件聖物而描繪,主要包括幾塊如神蹟般印有耶穌面貌的布料,以及一位親眼見過耶穌的羅馬官員在信件裡的描述。換句話說,根據這些傳說中的聖物,人們相信畫面中的耶穌容貌並不是藝術家自己憑空的想像,而是他的「真實」容貌。

在這樣的原則之下,每個時代也各有不同的呈現方式。為了強調神聖及權威,中古世紀的聖像畫幾乎不帶感情,制式、僵硬的繪畫表現帶著距離感,畫中的人物與生活周遭的人物有著極大的不同。到了文藝復興時期,畫面呈現雖多了柔和感,藝術家也開始以真人模特兒協助繪畫,但耶穌的容貌則多帶有歐洲貴族或天使般的超凡氣息,仍舊與一般人有一定的距離。

●林布蘭特的突破
林布蘭特早年也是依照傳統聖物的方式描繪耶穌。直到1648年,他決定以真人模特兒的面孔來描繪耶穌,並且選擇以猶太人做為他的模特兒。雖然人們一直以來都知道耶穌是猶太人,但實際上以猶太人做為模特兒卻幾乎是史無前例,也因此,林布蘭特的做法等於是更向寫實邁進了一步。當時林布蘭特在阿姆斯特丹居住的區域,除了是藝術家聚集處之外,也有許多從葡萄牙及西班牙搬遷過來的猶太人,因此,林布蘭特可謂生活在猶太人的社區,對於猶太人的生活及習俗也有一定的接觸。被他選為模特兒的年輕人,很可能就居住在這個社區。1648年至1656年間,林布蘭特以這位年輕人的面孔畫下八幅耶穌的面容。在他筆下的耶穌,帶著同情、溫和平凡,穿著樸素、古時的服裝,充滿人性的表現與以往對於耶穌的描繪大相逕庭。

除了以面容為主的繪畫之外,林布蘭特也以素描、繪畫或版畫的方式呈現耶穌的故事,他特別鍾愛的場景包括耶穌向門徒顯現的以馬忤斯的晚餐、拉撒路復活、耶穌講道……等等,這些主題都多次被描繪,而其中部分的耶穌,就是以該位猶太年輕人的面孔入作。

林布蘭特的突破,不僅是他個人作品的轉變,也大大改變了基督教藝術的傳統。自此開始,藝術中的耶穌不再神聖不可侵犯,而是如同歷史上的他一般,柔和謙卑、走入人群。


(原文刊載於《藝術家》雜誌438期2011年11月號)

10/27/2011

我溝通,故我在——紐約現代美術館特展「對我說話:設計與人物之間的溝通」


Hi from Multitouch Barcelona on Vimeo.「巴塞隆納多點觸控」的〈嗨,真人介面〉(2009)。

從各個方面來說,紐約現代美術館的特展「對我說話:設計與人物之間的溝通」都充滿了新意。這個自7月底推出的特展,吸引了絡繹不絕的人潮,而它的特殊之處,不僅在於走在時代前端的展品,更在於突破性的展示方式。結合科技與設計的展場,帶給觀眾與以往不同的想法及經驗。

●展示物品的新穎
「對我說話」透過近兩百件展品,探索過去幾年來,在通訊科技方面的發展與可能性,以及科技與人類之間的平衡。策展人安東內莉(Paolo Antonelli)將21世紀的溝通現象稱為「汎溝通」,也就是所有的人或事都極盡可能地以各種方式傳遞訊息或意義。而「對我說話」特展欲呈現的,就是設計走到今天,已經從單純的實用性轉變為具有特色或個性的工具,一般人也期待物品具有某種溝通功能,安東內莉指出,現在的孩子在接觸新的物品時,很習慣去尋找按鈕或感應器,這就標示出非常明顯的文化轉變了。

展覽區分為六個主題——物件、我正對你說話、生活、城市、世界,以及雙關。位於展場入口長廊的幾件引導式作品中,由設計工作室「巴塞隆納多點觸控」(Multitouch Barcelona)的三位成員創作的錄像〈嗨,真人介面〉(2009)以反向的思考方式呈現了電腦所取代的人類工作量。作品從頭到尾以一個鏡頭拍攝一位坐在箱形空間裡的人,他睡覺、醒來、收發電子郵件、解壓縮及更新程式,並透過表情符號與外界溝通,可謂一台真正的「人性電腦」。在呈現電腦工作的同時,此作品也透露出機器無法完全取代人類活動的深度的意味。

「我正對你說話」主題中,由美國數個研究室及設計團體共同研發的〈眼字機〉(2009),展現了科技協助藝術家創作的驚人可能性。洛杉磯塗鴉藝術家TEMPT1於2003年被診斷出肌萎縮性脊髓側索硬化症,很快地,除了眼睛之外,他的全身都癱瘓了。而〈眼字機〉這項設備即配置了偵測視線的科技,並從TEMPT1的病房透過無線網路連接到洛杉磯市區的電腦及雷射裝置,以這個方式,他的創作可以同步投影在建築物上,觀者便可即時看到他發光的塗鴉作品。德國設計師諾德梅爾(Sascha Nordmeyer)的作品〈溝通義肢〉(2009)為鮮紅色的合成樹脂嘴唇,戴上這款合成嘴唇後,說話者的牙齦暴露在外,迫使他在說話時做更多表情,且常是怪異有趣的表情。這項配備的原意,是為幫助對外表或社交沒有自信的人,在溝通時更積極或甚至帶有侵略性地試圖掩蓋看似怪異的事實。而諾德梅爾也以這項設備拍攝了「溝通義肢肖像」系列,分別以騎單車者、女演員、廚師、工藝家、助產士、政治家及模特兒為肖像主角。

「城市」主題中,費雪(Eric Fischer)的〈本地人及觀光客〉(2010)為上百張城市街道地圖的幻燈片,並有著藍、紅、黃三種顏色。費雪瀏覽了眾多的Flicker及Picasa網路相簿,並從拍攝地點及時間分析哪些是本地人或觀光客常出沒的地點,例如某一位拍攝者在同一個城市有為期很長的相片紀錄,此人應該是本地人,以藍色做為標示;若某個相簿在短時間內有大量同一城市的相片,則應該是觀光客,以紅色標示;無法確定者,則以黃色標示。費雪分析了紐約、倫敦、雪梨、柏林……等大城市,台北也是其中之一。展場中的大幅海報〈N Building正面〉(2009)是位於東京立川的「N Building」的照片。這座建築的特點之一就是其外觀,它的正面並沒有一般建築物的標示或招牌,而是一張大型的QR條碼。路過的人,只要以行動裝置掃描建築正面,即可獲得此座建築的基本介紹及內部商店的最新公告等。透過這樣的互動方式,建築的外牆好似消失,讓路過者能直接看到建築的內部。

「雙關」主題展出的德國設計師戴茲(Konstantin Datz)作品〈為盲人設計的魔術方塊〉(2010)與一般魔術方塊的形式及構造相同。不同的,是這款魔術方塊沒有一般常見的六種顏色,而是在白色的表面上帶有點字,將這項視覺遊戲轉變為觸覺遊戲。除此之外,電腦遊戲、觸碰螢幕、電子工具等,都是展品的一部分。

●展覽方式的創新
光是展場中的展品,就足以令人感到眼花撩亂、資訊充斥了。加上好些互動裝置,使得觀眾可以真正參與在展覽之中,探索展品的內容。若是擁有智慧型手機的觀眾,則更可將展覽經驗提昇到另一個層次。首先,在每件作品的標示尾端,都附上了獨特的QR碼,只要以手機掃描QR碼,便可連結到相關網站,獲得更多資訊,或是下載APP與作品互動。除此之外,「對我說話」的展覽方式更是配合了現今網路社群盛行的社會及溝通型態,在觀展的同時,也可透過掃描作品QR碼,連上該作品的推特(Twitter)閱讀或評論,即時與其他觀眾討論作品。而尚有透過撥打電話來與作品互動的方式。

美術館甚至透過巧思,為觀展增加趣味小插曲。英國設計公司「Poke」的作品〈麵包師傅推〉(BakerTweet,2009)結合傳統口耳相傳或顧客聞香下馬的概念與現代科技,這款帶有螢幕及按鍵的小金屬盒可防廚房的溫度及油膩,讓麵包師傅在推特發出麵包種類及出爐時間等即時訊息,訂閱的顧客便可在剛出爐時購得熱騰騰的麵包。這件作品在倫敦的一家咖啡廳使用後,似乎增進了該社區的親密度。而在本次展覽期間,紐約現代美術館的二樓咖啡廳便使用〈麵包師傅推〉來公布麵包出爐時間及當天的特色午餐。

●設計部門的突破
策畫「對我說話」特展的建築與設計部門,是紐約現代美術館於創館之初即設立的部門,且是全世界第一個以建築與設計為中心的美術館部門,八十年來,建築與設計部門收藏了近三萬件19世紀中期以來的作品及文件,包括建築模型、家具、設備、工具、織品、海報等物,所推出的展覽也向來創新且具有啟發性。

即使如此,本次的「對我說話」特展仍是一大突破,它提供一種完全不同的美術館經驗,觀眾所能利用的,已經不僅是視覺及觸覺,而更進入了一個網路、虛擬的層面。有評論家便評論道,這是多年來「最聰明」的設計展覽之一。不過,它所獲得的也不只是正面評價,一來,沒有智慧型手機的觀眾似乎在展覽中缺少了什麼,二來,仍有觀眾認為「觀看」才是來到美術館的真正目的,而非「掃描」或「推特」。無論如何,這次的展覽為未來的展覽開啟了新的可能性,或許不久的將來,這樣的方式會成為一種趨勢。


(原文刊載於《藝術家》雜誌437期2011年10月號)

10/24/2011

跨界充滿不確定性,也充滿可能性——紐約視覺表演藝術圖景

紐約現代美術館「盛大首演:回歸部落格」作品呈現一景
「Performa」視覺表演藝術雙年展的創辦人兼總監歌得柏格(RoseLee Goldberg)曾說:「表演是20世紀藝術史發展的重要催化劑。」的確,回顧過去的幾十年來,行為及表演藝術在視覺藝術史上佔有顯著的篇章,而跨領域的創作方式也愈來愈普遍,藝術家們透過不同的專長及媒介,探索新的可能性。

紐約惠特尼美術館及紐約現代美術館近期紛紛推出與表演結合的展覽。向來挑戰藝術家與觀眾之間關係的美國藝術家澤薇爾.查(Xavier Cha, 1980-),透過在惠特尼美術館展出的最新作品,與演員合作,探索空間、環境及常規如何影響人們與他人及環境之間的互動。而紐約現代美術館的特展「盛大首演:回歸部落格」,則邀請藝術團體「盛大首演」(Grand Openings)進行一系列演出/創作。

●以身體探索空間
紐約惠特尼美術館一樓的小展廳中擺放著一道白牆,每到整點之時,便有一位身上架著攝影機、對準臉部拍攝的演員在展廳中來回走動。廿分鐘內,演員的表情動作由平靜到急躁,甚至喊叫、哭泣,似乎在此空間中不知所措。於此同時,觀眾與演員同在這個空間內,試著理解演員的心情及處境。整個過程中,演員的臉部表情皆由攝影機拍攝下來,兩位演員之間的空檔,紀錄影片便投影在展廳內的白牆上。

這是澤薇爾.查的最新作品〈身體戲劇〉,結合了演出及錄像。她給予演員的指示,是去呈現身處陌生環境時的內心感受,試著以表情及動作傳達孤立及恐懼的感覺。觀眾進入展廳之時,無論看到的是演出當下或投影影片,都不是完整的作品——演出當下,觀眾無法看到攝影機拍攝的角度,而投影影片則無法呈現演員在展廳中的移動狀況。也因此,必須兩者都觀看,才算是觀賞了一件完整的作品。澤薇爾.查表示,〈身體戲劇〉在三個層次的空間中運作,包括演員演出時的心理空間、展廳本身的實體空間,以及演出及投影之間的暫存空間。而作品中的孤立感受,也有不同層次的呈現——情感上,演員與觀眾雖在同一空間,演員的動作卻好似正在探索一個完全不同的空間,造成觀眾心理上無法定位及迷惘的感受;實體上,演員身上的攝影機則在其與觀眾之間形成一種距離感;而在投影影片時,演員的表情也與觀眾實際體會的展廳空間無法協調。換句話說,〈身體戲劇〉迫使觀眾以不同的角度觀看空間,而不管如何,觀眾都會有某種迷失的感覺。

在這件作品之前,澤薇爾.查就已多次結合表演、錄像及裝置創作,討論主觀性、感知力及觀察者的概念。她邀請小丑、歌劇演員、戲劇演員等不同領域的表演者參與創作,如同〈身體戲劇〉一般,澤薇爾.查給予演員一個大方向的指示,然後讓他們在此限制中自由發揮,她可謂「狀況的構圖者」,讓演員在她預設的情況下演出。她的第一件公開作品〈樹形標籤〉(2003)以洛杉磯的灌木樹籬為媒材,剪出自己的名字,藉此探討公共與私人空間的界線。隔年的〈觀看玻璃〉則與舞者合作,在商店的玻璃櫥窗前渾然忘我地跳舞,同樣以公共、私人空間及裡、外的概念為討論主題。之後的幾件作品也都與空間的概念密不可分。

●不知道會看到什麼
7月底,紐約現代美術館推出特展「盛大首演:回歸部落格」,為期十三天的展覽期間,「盛大首演」每天安排了不同的演出及活動。「盛大首演」的五位成員榮川(Ei Arakawa)、尤塔.科瑟(Jutta Keother)、傑.桑德斯(Jay Sanders)、艾蜜莉.桑德布拉德(Emily Sundblad)及史提芬.齊爾寧(Stefan Tcherepnin)分別擁有藝術、音樂、策展、評論的背景。他們在2005年第一屆的「Performa」視覺表演藝術雙年展中,合作呈現了一項展演,自此開始,便在各大美術館及藝術節慶中合作,而每個人也各自有獨立的創作。

本次在紐約現代美術館的「盛大首演:回歸部路格」展中,除了五個核心成員外,他們也與許多人合作,共同呈現作品,以行為/表演藝術史為大方向主題。兩個星期內,有影片、有演出、有音樂、有沙畫、有座談,也有混合形式的呈現,地點大多在美術館二樓的大廳,有些演出也延伸到美術館花園及戲院。在〈凱瑟琳.畢格羅的「惡夜之吻」模仿〉中,一邊的牆上投影著電影「惡夜之吻」,一組人在一旁唸著重新編寫的台詞,一組人在另一邊彈奏鍵盤配樂,尚有一組人在中央模仿電影人物的動作。兩個晚上的〈單身之夜〉並未如一般想像的進行幫助單身男女認識交流的活動,反而像是進行一場無厘頭的娛樂活動。〈正式服裝日〉邀請觀眾於該日穿著自己最好的服裝到美術館。而許多「節目」的內容是看節目表時,看不出個所以然的,甚至節目表上寫著展覽第二天是「香菇星期四」,下面的註解則寫著「我們不知道你會在這一天的節目中看到什麼」。事實上,二樓大廳也成為「盛大首演」的辦公室及後台,筆記型電腦、道具等物品散置在一個角落,讓人摸不清是否為演出的一部分。散亂的場面,讓觀眾不禁彼此問道:「這是藝術嗎?」或者「他們正在表演嗎?還沒正式開始吧?」

「盛大首演」的呈現,其實很像1950年代後期興起的偶發藝術(Happenings)。他們有部分的劇本,也有部分的即興演出,有鬆散的編舞、樂譜,以及自我省思的動作,再加上音樂家、藝術家、製片、作家等各個領域的創作者共同合作,交織出具有不確定性的作品,也因此每一次呈現都是獨特的。

●Performa視覺表演藝術雙年展
若要提道一個較大型的結合視覺與表演藝術的活動,該是2005年成立於紐約的「Performa」視覺表演藝術雙年展了。創辦之初,歌得柏格希望以此雙年展刺激更多跨領域的合作,也鼓勵表演藝術朝向更多新的方向發展,而幾屆下來,也的確為視覺表演藝術注入新的活力。首屆雙年展「Performa 05」開幕後即大受好評,為期三週的展期中,遍布紐約廿幾個地點的視覺表演藝術活動總共吸引了超過兩萬五千名觀眾。接下來兩屆的「Performa」於各方面都逐步成長,上百位來自世界各地的藝術家在紐約各處呈現作品,打破視覺藝術、音樂、舞蹈、文學、時尚、建築、電影、電視、廣播、設計,甚至美食藝術的界線。

即將於今年11月1日至21日登場的「Performa 11」主題為「語言、翻譯及誤報」,藝術家及劇場演員將以視覺表演藝術探索語言的使用。而由於其在視覺藝術中使用語言的特色,1910年代至1940年代發展的俄羅斯構成主義(Russian Constructivism)及1960年代盛行的激浪派(Fluxus)成為本次雙年展選擇作品的出發點。屆時,遍布紐約市的八十幾個地點將充滿跨領域的藝術呈現。

(原文刊載於《藝術家》雜誌436期2011年9月號)

8/16/2011

色彩與筆觸的融合——紐約大都會美術館展出「粉彩肖像:18世紀歐洲圖象」

科貝爾 推測為描繪法蘭西斯.朱立安與其妻的雙人肖像 粉彩粉筆水彩紙
根據記載,粉彩在文藝復興之時已經出現,藝術家們多使用這種媒材來繪畫草稿或隨筆,不過到了18世紀,粉彩卻突然變得十分風行,1750年時,光是巴黎就有大約兩千五百位藝術家及業餘畫家使用粉彩創作。跟藝術家預定粉彩肖像者,也遍布社會各個階層,尤其是皇室、宮廷顯貴及較富裕的中產階級等。而不同於以往簡單的素描形式,此時的粉彩作品常如油畫一般細緻、鮮豔,並裱上華麗的畫框。

即便粉彩作品是繪畫的一大種類,但在美術館卻不常見到。一來,粉彩在大量的光線照射下容易退色;二來,過多的振動容易使粉彩剝落,以至於不適合長期或巡迴展出。5月中旬至8月中旬,大都會美術館推出特展「粉彩肖像:18世紀歐洲圖象」,呈現1717年至1801年的大約四十件肖像作品,實為欣賞粉彩作品的難得機會。

●筆觸與光影
拉圖爾(Maurice Quentin de La Tour)是18世紀中期在巴黎以粉彩創作的傑出藝術家之一,繪畫過上百件肖像畫,更曾擔任法國國王路易十五的專屬肖像畫家廿三年。本次展出他的六件作品,包括〈Jacques Dumont le Romain彈奏吉他〉及〈Jean Charles Garnier d’Isle〉,都是知名的作品,表現出拉圖爾使用粉彩的突出技巧,在他的作品中幾乎沒有粉彩的單獨筆觸,整個色塊像融成一體似的。另一位同時期的藝術家佩宏諾(Jean Baptiste Perronneau)可謂拉圖爾的對手,兩者之間存在著不甚友善的競爭關係。雖然佩宏諾以作品的色彩為人所稱道,但由於他從皇家繪畫與雕塑學院畢業之時,拉圖爾已囊括了巴黎皇室及貴族的肖像畫市場,因此佩宏諾所繪畫的對象多是巴黎外圍的中上階層,他也旅行至歐洲其他城市繪畫肖像。本次展出他的三件作品,〈奧立為爾.約諾〉為波爾多商人家族的一員,此作充分表現出佩宏諾細緻及善用光影的手法。

由於粉彩作品的尺寸受限於當時能夠製作的紙張尺寸,因此大部分的作品尺寸都不甚大,若要繪畫較大的作品,則需接紙。本次展出的最大作品為科貝爾(Charles Antoine Coypel)的〈推測為描繪法蘭西斯.朱立安與其妻的雙人肖像〉,若仔細觀看,可注意到數條紙的接合處,這是科貝爾創作最高峰的作品之一,融合了粉彩、粉筆及水彩等媒材描繪這對年輕的夫妻。

●工具與技巧
除了畫作之外,本次展覽也展出了粉彩畫家的作畫工具,對於當時的粉彩繪畫環境做更完整的呈現。由於粉彩不像水彩一般可以調色,因此每一種顏色都要使用不同的粉彩筆,也使得粉彩筆的製作成為一種專業,在18世紀的巴黎算是不小的產業。至於畫家們,也要對於色彩及光影有一定的敏感度,才能夠繪畫出這些與油畫匹敵的作品。


(原文刊載於《藝術家》雜誌435期2011年8月號)

8/04/2011

不斷失敗、不斷嘗試——紐約現代美術館特展「法蘭西斯.艾利斯:欺騙的故事」

艾利斯 無題(當信心移山) 2002 攝影 20.3×25.1cm 紐約現代美術館藏 © 2011 Francis Alÿs
愛爾蘭荒謬劇作家山繆.貝克特(Samuel Beckett)曾寫道:「嘗試過。失敗過。沒關係。再嘗試。再失敗。失敗得更好。」如此表達人類對於遙不可及事物之追求慾望的概念,正符合比利時藝術家法蘭西斯.艾利斯(Francis Alÿs, 1959-)的創作核心,也是近期紐約現代美術館推出的特展「法蘭西斯.艾利斯:欺騙的故事」的展名的極佳表述。此展匯集了艾利斯1990年代中期至今的作品,包含繪畫、攝影、錄像、裝置,以及行為藝術的準備與紀錄文件等,大部分取自紐約現代美術館的館藏,展場則大規模涵蓋紐約現代美術館正館及分館PS1。

●追求烏托邦
艾利斯曾在威尼斯學習建築,他於1986年搬到墨西哥城後,便一直在此居住創作,也因此,他的作品多與拉丁美洲的社會發展及問題相關,包括都市生活、經濟生態,與現代化進程等各項議題。

位於正館的展區,以現代美術館近期收藏的三件作品為主軸,分別是〈重演〉、〈當信心移山〉及〈預演I〉(1999-2001)。〈重演〉是艾利斯於2001年在墨西哥城進行的行為作品。他購買了9釐米的貝瑞塔手槍,拿在手上並在城裡走逛,11分鐘後被警察逮捕之後被釋放,隔天,他在墨西哥官方的配合下又重覆一次同樣的行為。在美術館的展出中,兩段錄像並行呈現,以突顯真實與虛構的模糊界線,也同時探討墨西哥的社會安全問題。〈當信心移山〉則是由五百人共同完成的浩大工程,在這件為2002年利馬雙年展創作的作品中,艾利斯請自願者們以鏟子將一座550呎長的沙丘向旁邊移動4吋,如此大型的合作過程,點出了社會運動成效的問題,強調大規模的努力可能與成果不成比例。〈預演I〉則是在墨西哥提華納的一個山坡拍攝的影片,畫面中,一輛紅色的小轎車朝著山坡上開,汽車駕駛聽著錄製好的墨西哥樂團音樂,當音樂進行時,車就往上開,音樂停止時,車就放空並往下滑,在不斷重覆的上坡與下滑過程中,也傳達了一直達不到目的地的挫折感,然而,在熱鬧的音樂及旁人的笑聲的陪襯下,這個挫折的過程似乎又帶了一層詼諧。在作品呈現上,這三件作品都包含了最初的概念及計畫文件、實際的行動、錄像紀錄及相關文件等。

除此之外,令人印象深刻的作品尚有錄像〈龍捲風〉,艾利斯於2000年至2010年間,拍攝每年侵襲墨西哥城南邊的龍捲風,他拿著攝影機,試著衝向龍捲風眼,這件作品便是多年影片的剪輯,緊湊的步調呈現了龍捲風的強度,而龍捲風眼即象徵了一種永遠無法到達的神聖境界,以暗示對於烏托邦的追求失敗、秩序與混亂之間的失衡,以及人類不斷嘗試的傾向,即使後果可想而知也無可改變。另外,〈達達狀態〉(2000-10)是分布在牆面的卅件小型繪畫,而〈睡眠時間〉(1996-)則由一百餘件小型繪畫組成,這些作品都被艾利斯不停地重新修改,以呈現想法發展的過程。

●克服分離感
位於PS1的展區的作品,則顯示了艾利斯的創作地點遍布世界各城。與展覽同名的作品〈欺騙的故事〉(2003-6)為16釐米影片,畫面中的公路如海市蜃樓般隱約浮現,同樣傳達了一種追尋虛幻或遙不可及事物的概念,這樣的思維可謂不斷地出現在艾利斯的作品中。

〈現代行進〉是對於紐約現代美術館特別有意義的作品。當現代美術館本館於2002年進行整修而暫時遷移至皇后區臨時展館時,館方及紐約公共藝術基金委託艾利斯創作作品,於是他籌畫了一場如同宗教行進般的「現代行進」。6月23日當天,艾利斯、樂手及一群參與者如同抬著聖像般地將藝術家奇奇.史密斯從現代美術館本館抬到臨時展館,而其他數件鎮館之寶也以同樣的方式抬送過去,包括畢卡索、杜象、傑可梅第等藝術家的作品,整個過程就有如神聖的宗教儀式,也讓美術館作品的運送成為公開的過程。在本次展覽中,除了錄像之外,也展出了策畫文件,清楚地呈現了艾利斯的思路。而此展覽跨越兩個場地,某部分來說也是受到此作的啟發。

〈二重奏〉則是1999年威尼斯雙年展時進行的作品,概念來自於柏拉圖對於性別起源的說法:世界開始之初,人類是雌雄合體,有兩張臉、四隻手、四隻腳及兩種性徵,由於人類聯合的力量太強大而激怒了眾神,宙斯便將人類一分為二以減少他們的力量,再將他們送往不同的方向,自此開始,人類便花上一輩子的時間尋找自己的另一半。從這美麗的故事出發,艾利斯於雙年展時坐火車到達威尼斯,他的藝術家朋友翁諾爾多(Honoré d’O)則坐飛機到達,兩人各背著半截的低音號,在迷宮般的街道中穿梭三天後,兩人終於相見並將低音號組合起來。這件作品充分地表達了艾利斯對於疏遠或錯置的兩者進行和解的探索。

在倫敦創作的〈守衛〉有著類似的表現形式,錄像中的六十四位皇家守衛從不同的街道進入倫敦,彼此碰面後便一起行進,直到全部的守衛聚集在一起。透過這件作品,艾利斯欲傳達個體在社會中尋找團體歸屬的傾向。這些在大城市創作的作品,皆帶有失聯、破碎、錯置的氛圍,同時也企圖克服這種分離感。

●嚴肅並詼諧
「法蘭西斯.艾利斯:欺騙的故事」呈現了艾利斯廣泛的創作範圍,他的作品不僅在媒材上多變,在形式上從簡單到複雜,在規模上也從一人獨立完成到數百人合作完成。在充滿詩性及寓意的手法下,對於嚴肅社會與政治議題的探討也帶了些許詼諧。而身為比利時藝術家,艾利斯十分清楚自己在拉丁美洲的「局外人」身分,或許在創作上也更加強了作品的疏離感。「法蘭西斯.艾利斯:欺騙的故事」展至8月1日。


(原文刊載於《藝術家》雜誌435期2011年8月號)